海鸟不饮鲁侯酒

沟通最大的荒唐,莫过于用自己的盛宴去喂别人的胃

鲁国国君用太牢之宴和九韶之乐招待海鸟,海鸟却三日绝食而死。表达与沟通的死结,从来不是因为你给得不够昂贵,而是你只记得自己爱吃什么。

昔日有一只海鸟落在鲁国的郊外。鲁国的国君高兴极了,亲自乘车把它迎进太庙里,当作贵宾供养起来。

国君待它不薄。奏的是天子级别的《九韶》之乐,摆的是牛羊齐备的太牢之宴,倒的是陈年美酒。可那只鸟呢?眼珠乱转,神色惶恐,一口肉不敢咬,一滴酒不敢饮,听着轰鸣的钟鼓瑟瑟发抖。过了三天,它活活饿死在香气扑鼻的铜鼎旁边。

这事记在《至乐》篇里。我常想,鲁侯是个坏人吗?不是。他甚至是个极实诚的性子。他拿出了自己这辈子能拿出来的最体面、最昂贵、最引以为傲的好东西。但他犯了个顶滑稽的毛病:以己养养鸟,非以鸟养养鸟也。他拿伺候国君的规矩去伺候一只长翅膀的畜生,结果活生生把对方送了命。

如今诸位在公事房里写文书、做讲演、跟主事者汇报,或者在市井网络里写文章给众人看,十有八九,都还在干着鲁侯当年的勾当。

鲁侯的太牢:你舍不得删掉的辛苦

写文章的人,最怕自己受的苦别人看不见。

为了查证一个典故,翻了三夜旧竹简;为了算清一笔账目,熬红了双眼敲打筹策。等到要写成条陈或是讲给众人听的时候,心里就舍不得了——这可是我用九牛二虎之力刨出来的,怎么能不写进去?

于是,文书里塞满了繁琐的来龙去脉、密密麻麻的考据、只有自己部门才懂的黑话。你把这些当成太牢大宴,毕恭毕敬地端上案席,以为听者会为你击节赞叹。殊不知,坐在席对面的那个人,脑子里正为另一桩急事火烧眉毛。他只想知道这艘船明天能不能开、仓里的米还够吃几天,你却拉着他从斧劈木料的纹理讲起。

你端上来的不是美馔,而是一块生硬塞进喉咙里的生牛肉。他咽不下去,又碍于情面不能吐出来,只能在心里盼着你赶紧闭嘴。

这就是表达里最常见的贪心:我们总以为「诚意」就是把所有的存货倾囊倒出。其实不然。未经裁撤的诚意,对听的人来说只是一场灾难。你展示的不是智慧,是你舍不得丢弃的劳力。

九韶之乐:隔绝耳目的自鸣得意

鲁侯让人在大殿上敲编钟、鼓笙簧,声音响遏行云,他自己听得摇头晃脑,觉得这是人间至美。可海鸟生在沧海之上,习惯的是风浪拍打礁石的钝响,是长风掠过芦苇的细哨。太庙里的金石之声,对它而言无异于焦雷催命。

创作者和宣讲者也常有这种自鸣得意的聋盲。你用了极华丽的比喻,排布了极周密的逻辑链条,甚至用了时兴的辞藻把一件小事包装得神乎其神。你自己读起来唇齿留香,觉得非此不能显出手段。然而听的人呢?他根本不在你的音律里。

前些日子,有位年轻人拿了一篇向众人推介耕具的文字给我看。洋洋数千言,讲天道阴阳,讲五行相生,讲匠人铸铁的古法。我问他:农人买你的铁犁,是为了通达天地大道吗?他愣住了。

农人买犁,只看三件事:吃土深不深,耗不耗牛力,碰到硬石会不会崩口。你跟一个赤脚站在泥水里、背上晒得蜕皮的人讲五行相生,就像在荒滩上对着海鸟敲响青铜钟。不是钟不好,是你敲错了地方。

「鱼处水而生,人处水而死。彼必相与异,其好恶故异也。故先圣不一其能,不同其事。」

水是鱼的命,却是人的死地。同一口水,换个身子进去,生机就变成绝境。你觉得振聋发聩的金句,在别人耳里可能只是一阵刺耳的噪音。

以鸟养鸟:把你的案席清空

若真要救活那只鸟,该怎么做?

把它放到深林里,让它在平陆上游荡,让它在江河湖海里浮沉,让它吃泥鳅与小鱼,随着鸟群的行列飞翔停歇。那地方没有黄金器皿,没有编钟大鼓,甚至连一间像样的屋檐都没有。但那是它能活命的地方。

所谓「以鸟养养鸟」,落到我们说话、写字、沟通的事上,只有四个字:移位就虚。

虚就是空。你得先把脑子里那些「我要表现什么」的念头掏干净。别去想怎么显得自己高明,先看看蹲在对面的那只「鸟」到底是个什么底细:

  • 他眼下的焦渴在何处? 他是刚挨了训斥惊魂未定,还是赶着去见下一个客人?他是一字不识的贩夫,还是案牍劳形的管事?
  • 他的胃口能容纳几分? 他只有一盏茶的工夫,你就不能给他摆出七八个鼎盘;他要的是一把砍柴的刀,你就别递给他一柄镶着玉髓的佩剑。
  • 他的语言是哪一种? 用他的粗话,讲你的精义;用他屋檐下的炊烟,去比拟天上的星宿。而不是反过来,逼他吞下你的术语字典。

会讲故事的人,从不在故事里立一座丰碑夸赞自己凿石的辛苦。他只是在荒野里替行路人拨开一丛荆棘,顺手递过去一碗温水。行路人喝了水,解了渴,继续往前走,甚至不用回头记住递水人的模样。这就是极好的沟通了。

本周试刀:剪去三成「好心」

天地间的道理,听明白了若不拿去试一试,终究也是太庙里的编钟,中看不中用。这个星期,不妨做一次极小的剪裁:

无论你要写一封解释原委的书信,还是准备下一场向同僚拆解章程的宣讲,先把底稿如常写就。写完之后,不要急着修饰辞藻,拿朱笔按着下面这三刀切下去:

  1. 切掉第一刀:所有为了证明「我查过很多、想得很苦」的引子与铺垫。 那些自述心路历程的话,那些大而无当的宏阔背景,尽数删去。开门见山,第一句就说对方最关心的那个窟窿。
  2. 切掉第二刀:所有非讲不可但对方听不懂的自造词与内部黑话。 换成乡野村夫听了也能点头的土话。若换不成,说明你自己其实也没琢磨透,先别拿出来唬人。
  3. 切掉第三刀:收缩案席,留出一截空白。 凡是连讲三层意思的地方,砍去最后一层。不必把话全部说满,留出一块可以让对方发问、甚至让他挑刺的空隙。

把这三刀割下来的肥肉扔在案旁,看看剩下的那副骨架。它或许没有原先那么壮丽,甚至显得有些干瘪,但你拿去给对方看,他终于能看懂了,也终于敢下嘴了。


昔日鲁侯看着死鸟,或许还会抹着眼泪叹息:此鸟不知好歹。世上这样委屈的讲述者太多了,日日都在哀叹知音难觅、世人愚钝。其实海鸟何曾负你?它不过是想回到泥沼里吃一口腥涩的泥鳅罢了。

放过海鸟,也放过你那坛积攒多年的太牢美酒。说话不是祭天,犯不着摆出一副庄严肃穆的祭坛来。走到水草边上,把网撒开,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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