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造得准一点,不然度规只会直接穿透你们,根本注意不到你们的存在。”
出自《真理号:技术专著01》,天门装配局,2128年
第五十六天,离发射还剩二十六天。凯站在天门装配车间的高层台架上,看着下方三千六百名工人忙碌。一艘将带他重返月环的飞船正在他们手中成形。
人群像工蜂一样,密密麻麻地附在船身上。七十米高的半空中,海风顺着巨大的闸门灌进来,吹得三面旗帜猎猎作响:北方协约的麦穗罗盘旗、东方联盟的铜环旗,还有大西洋联邦的三星旗。当初为了谁挂在中间,三方争执不下,最后索性按物资卡车抵达的先后顺序悬挂。旗帜下方,*真理号*静静躺在托架上。从圆钝的船头到尾部的诺福克引擎,全长二百一十米。后半截龙骨还露在外面,前半截船壳已近完工。
船头最为惹眼,路过的人总会驻足打量。那里既无尖角,也无舷窗。用了怪物硬化的鳞片,加上穹顶蜂巢墙壁的细胞结构,硬是将船头“种”了出来。它呈厚重的抛物线形,颜色像湿润的青石板。这东西不像是工业制造的产物,倒像是从某处遗迹中挖掘出来的。机组只能依靠百灯阵的无人机群导航,否则便等同于盲飞。
“背部安装座高了三毫米。”走到他身边,发间插着触控笔。“这就是联邦的公差标准。我刚才威胁他们,不改的话,我就把冷却液关了。”
“七十米长的龙骨,差三毫米算不错了。”凯说。
“要想让护盾严丝合缝,差三毫米都不行。”靠在栏杆上。下面,一群圆滚滚的小型机器人正忙着给左舷框架穿光纤,它们是百灯阵的近亲。“早上,普吉特湾来的科瓦奇给我带了杯现磨咖啡。他想让我通融一下,别换掉六号船肋上的钢材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让他换成了碳化硼。”说,“然后把咖啡喝了。”
车间一楼,正对着耳机跟联邦的无线电技师吵架。他腋下夹着三个记事板,连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。两人中间放着主锚点中继。这是个直径八十厘米的黄铜圆球,周围绕着一圈氦气管道,升空后全靠它维持通信。三台设备里,这是唯一完工的。第二台还在工作台上,拆得七零八落。第三台内部还需要安装女妖的晶体,而那只怪物目前还盘踞在龙湾基地的屋顶上。不过保证过,他会亲自去解决。
“他昨天跟联邦联络官说,在月环附近用无线电通话,就像头上套着纸口袋在炮火连天的地方说悄悄话。”说,“联络官让他拿数据证明。结果直接给他画了纸口袋。”
吊车的哨声响了。飞船腹部下方有一片敞开区域,四名装配工正推着托盘走向货舱门。托盘上放着一件两点二米高的灰色装备,接缝处透着金光,胸甲上印着九队的交叉戟标志。那是擎天-0。花了三个星期,把这套外骨骼框架拆解改装,使其能适应真空环境。
“驾驶舱的尺寸还是按我的身材做的。”凯说。
“以前是。我正在把肩部加宽。”没看他。“林上校把这套框架写进装备清单了。你可以去跟她吵。换作是我,我不去。”
“博士。”
指挥官悄无声息地走上台阶。她穿着那件旧的联邦飞行夹克,军衔徽章已经摘掉,皮革上留下几个浅色的小方块。“三号离心机空出来了,轮到你了。医疗组想再测一次你的内耳平衡。我跟他们说你十分钟前就该下去了。”
“我刚才在看副桁架。”凯说。
“副桁架又没有内耳。”说,“你有。而且你是全船唯一看漂移数据比机器还快的人。你要是在舱里吐了,还得我来打扫。赶紧走。”
离心机建在四号发射台下方的花岗岩地基里,以前这里是海岸炮的阵地。一条二十米长的白色钢臂横跨在铺着条纹橡胶的坑底,一头连着测试舱,另一头压着铅块。
凯看到那个座位,在通道上停下脚步。
那是用凯夫拉材料塑形的吊篮座椅,狭窄的头枕微微前倾。联邦的制造团队为了抢出两周时间,直接从共享服务器上调用了协约国以前的图纸。那正是*开普勒号*的图纸。他太清楚左侧那根安全带会在哪里磨破他的髋部。当年飞向月环的路上,飞船倾斜了十一度,的左侧搭扣卡住了。她一边用钛合金撬棍拼命撬动,一边用西班牙语破口大骂。事后她还警告凯别笑,否则就把他捆在座位上自生自灭。
“六个G的重力,八分钟。”看着手里的平板,“然后是三分钟的震动测试。数据是从天阙那条空中通道录下来的,让你提前感受一下那里的空间扭曲。如果觉得视野变窄,按左边的开关。别按右边的,右边会解除舱门密封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很好。别逞强。任务需要你的脑子。如果脑子不听使唤,这船就没法飞。”
前两次测试时,她没说这话。凯爬进吊篮。一名联盟下士把安全带拉过他的胸口,“咔哒”一声扣上中央搭扣。凯感觉这一声顺着脊椎一直传到了尾椎骨。
钢臂开始旋转。起初,重力只是让膝盖有点不舒服。接着,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按住胸口。到了四个G,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模糊的短线。到了六个G,除了大口喘气,他已无暇顾及其他。
“十秒后开始震动测试。”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。
测试舱开始在三个方向上同时剧烈抖动。这种毫无规律的猛烈颠簸,简直要把眼球和内耳直接撕裂。仪表盘的灯光从琥珀色变成了紫罗兰色。一种干冷的触感划过上颚,就像有铁屑在上面刮过。有那么一瞬间,这里不再是测试舱。
他回到了*开普勒号*的舰桥上。卡里姆脑后的星光被拉成了圆环。月环里的那个东西转过身来,正在注视他。那种注视,就像一面巨大的花岗岩绝壁,俯瞰一滴砸在上面的雨水:绝对、彻底、不容抗拒的吞没。
“。核对仪表。”
他不知道喊了多久。屏幕右侧的画面正在撕裂,字符像灰烬一样飘走。他抬起手,感觉手臂像湿透的绳索般绵软无力。他摸到左边开关,按了下去。
“仪表正常。”他说,“稳定器已响应。”
“测试结束。正在减速。”
压在身上的重量一点点退去。舱门打开,卷着袖子站在平台上,盯着他的手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,正微微发抖。
“你这次回话,比上次慢了四十秒。”说。
“上次没有震动测试。”
“是没震。但到了月环,震动会是现在的二十倍。”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“它不会问你累不累。”
他把腿迈出舱外。膝盖发软,但他还是站直了。当着她的面,他的手始终没有碰栏杆。
“名单上有我吗?”他问。
她已经转身往外走。“去洗个澡。然后去简报室。林上校在等你。”
简报室像水泥盒子。房梁上吊着一台投影仪,把*真理号*的线框模型打在墙上,缓缓旋转。回龙湾去监督地面工作了,临走前在桌角留了一盒润喉糖,谁也没动过。
抱着胳膊,站在地图墙前。她左臂戴着一副新臂甲,接缝处颜色很深。那是夏天时,用工作室里的零件重新组装的。正把三个树脂罐摆上桌,里面装着深色的蜂窝组织。那是从穹顶蜂巢外环切下来的。
“它们扛得住震动。”高兴地说,“在极寒环境里冻了三轮,温度接近太空环境。组织不但没碎,反而收紧了。像这样铺设船头甲板,每块盖住下一块的三分之一,就算裂隙里的空间扭曲得再厉害,船壳也能吸收掉大部分破坏力。”
“如果引力反转呢?”凯问。
“那我们就变成太空礁石的一部分了。”
“星野博士。”开口。仅仅四个字,便让乖乖将罐盖拧了回去。
走进来,把三个用灰色胶带捆着的文件夹扔在桌上。“日内瓦今早批了机组名单。协约国负责科研:博士,负责百灯阵的拉奥小姐,还有负责生物学与船头装甲的星野博士。东方联盟负责登船框架和内部安全:林上校。负责中继通信。一旦信号中断,我们就会与地面失联,只能盲飞返航。我来指挥。”
“呢?”凯问。
“他很健康。”说,“所以他得留下。要是子午环的人来破坏燃料管道,必须有人守住发射台。顾少校需要靠得住的人,不然守不住外围。”她嘴角稍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“让我往船上装两箱猪肉脯,留着路上吃。他说联邦的口粮吃起来像湿石膏。”
没打算替联邦口粮辩护。她敲了敲第三个文件夹。“地面中继。”
“。”凯说。
“联盟执委会今早批了。”说,“她在岬角的雷达天线前唱歌。把她的声音传向太空。”
凯看着夹在文件夹上的照片。那是她的平民身份证,头发用皮筋紧紧扎在脑后,没化妆,也没戴那些发光的舞台装饰。看起来不过十九岁。
“她同意了吗?”
“是她自己申请的。”放下胳膊,“她告诉官方,江北避难所里的孩子每天晚上都在看月亮。她想亲自告诉孩子们,那到底是什么。”
投影仪的风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。
“现在就剩驾驶舱了。”说,“日内瓦给我派了两个迭戈加西亚海军基地的飞行员。每个人都有四百小时的高G拦截机飞行经验。但他们连裂隙五百公里范围内都没进入过。”
“你看不上他们。”说。
“他们飞起来像莽夫。在他们看来,遇到问题猛推引擎就能解决。一旦遇到空间扭曲,要是只想靠蛮力拉操纵杆,阀门还没走完一个行程,飞船就先解体了。”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纸,转向凯。那是在航校的照片。她头发上绑着丝带,努力装出一副不怕的样子。“昨天模拟演练时,天阙的空中通道出现了微小的偏移。她告诉我,我的切入角度陡了零点三度。因为我习惯性地修正了空气阻力,但太空中没有空气阻力。她花了十七秒就算出来了。而且她是对的。”
“她没飞出过大气层。”说,“她连实飞记录都没有。指挥官,如果在月环你失去意识,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,就掌握着全船人的性命。”
“我不在乎她的飞行记录。我在乎的是,数据出现异常时,她没有去翻操作手册。”合上文件夹。
“她会吓死。”凯说,“而且会紧张得喋喋不休。”
“很好。”说,“太安静的飞行员,往往会犯大错。我要她上驾驶舱,坐在随时能接管操纵杆的位置。”
盯着看了一会儿,点了一下头。凯这才反应过来。他担惊受怕了一整个星期,以为会有一场激烈争吵,结果这两人用一分半钟就解决了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说。
手里拿着罐盖,停下了动作。
“。”说。
凯看向。正看着墙上的线框模型。
“她不是军人。”凯说,“她也不属于三大阵营。她是手底下那些医生动过刀的幸存者。”
“但她是这个星球上唯一内耳平衡能跟裂隙节奏同频的人。”说,“我们进入月环时,飞船的护盾会暂时失效。有那么六秒钟,船上所有人的意识都会陷入混乱。大家会看到自己的童年,会同时听到三种声音。但不会。”
“她是个活生生的人,林上校。不是仪器。”
“她是自愿的。”转过身面对他,“今天早上运输机降落时,她就拎着包等在门口了。她告诉我,要是留在龙湾,她这辈子只能待在病房里,无休止地回答医生她是否觉得冷。她想去那个把她变成这样的地方。”
“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变回正常人?”
“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孤身一人。”说。
太阳沉入南中国海,海水变成了暗青色。凯沿着滑道往外走。离心机测试的后遗症尚未消退,膝盖依旧隐隐作痛。
在滑道尽头,飞船圆钝的船头下方,和正坐在一箱陶瓷防热瓦上。穿着大了四个号的机修工连体服,袖子卷了三道。穿着黑色无袖上衣,齐耳短发遮住了一只眼睛。她正垂着手腕,把钢螺母一个个抛进五米外的空底漆罐里。每次螺母离手,手指后方的空气都会短暂地扭曲一下,留下一道投掷的轨迹。接着,“叮”的一声,螺母落入罐底。
掷出七枚,无一落空。
“你该戴上护目镜。”凯对说,“密封喷雾里有二氧化硅。”
“刚才有三滴飘过来,还没到我眼睛跟前,就让抓住了。她比挡风玻璃还管用。”
又扔了枚螺母。叮。“大西洋的指挥官,走路恨不得把甲板踩出坑来。”她说,“而且她很害怕。”
“我们都害怕,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在红色的暮光中,她的两个瞳孔似乎不太协调:一只映着天空,另一只还保留着海湾的灰色。
“你不怕死,博士。”她说,“你怕的是自己猜对了。”
凯没有回答。海面吹来的风变冷了。
抬头看着船头。四名挂着安全带的技师正在给舱门涂最后一道深色的怪物黏液涂层。“你觉得它能听见我们的声音吗?”
“你是说裂隙?”
“里面那个东西。”她把手往连体服的口袋里插得更深了些,“子午环的人叫它‘主宰’。夜行那天晚上,合唱声穿过那些高楼,我感觉有个什么东西正俯身看着这座城市。不像是人站在窗边往下看,倒像是一团装满生铁的云。压迫感太重,连牙根都在隐隐作痛。”
“那不是什么主宰,。”他在木箱的另一头坐下,“它只是一处骨折。这八年来,它一直在用触手可及的任何东西试图自我接合。灰尘、卫星、岩石,还有那些卷进去的人。就像骨头断了,身体不会恨自己的腿,它只会在受力最重的地方拼命长出新骨头。要是没人去接骨,它就会长歪。”
扔出第九个螺母。叮。“那我们呢?我们算什么?”
“我们就是去告诉它,骨头长歪了的人。”
身后,台架电梯当啷一声停住。几乎是一路小跑冲了出来,怀里抱着三个贴满彩色标签的橘色活页夹。一看到凯,她猛地刹住脚步,靴底在没干的漆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。她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到了发根。
“博士。”她猛地敬了个礼,用力大到手指都在抖。“指挥官让我向您汇报第三阶段飞行计划。她还说,要是我半夜前没把您关于时间偏差的论文全看完,就让我拿牙刷去刷反应舱!我已经看了十七篇了。计划在第二个本子里,我还没挑出什么毛病,但我只看了四个小时。”
“苏中尉,我是老百姓。在维修平台上不用给我敬礼。”凯说。
“是,长官。博士。”
“你吃饭了吗?”
她愣住了。显然,这几天她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去四号湾旁边的食堂找中士。”凯说,“就说是我的意思,把最上面那笼豆沙包都给你。是全部。”
“是,博士。”她把活页夹死死抱在胸前,转过身,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。靴子的“咚咚”声一直响到楼下。
端着白铁杯走上滑道。杯里装着扁豆汤,她站在那儿吹着热气。“你对小孩子太凶了,凯。”
“她二十四岁了。”凯说,“我二十三岁时,正坐在日内瓦冷冰冰的日光灯管下,向协约国的法庭解释,为什么有十一个人没能从月亮上回来。她准备得比我当年充分。”
“因为她有你。”坐在木箱上说。她一直看着跑下去的楼梯口,“你当年可是孤立无援。”
凯望向东方。越过吊车和防洪堤,大海正隐入夜色。在某处雾霭下方,月亮正升出地平线。他把手平贴在飞船的外壳上。很冷,很结实,纹丝不动。
“不。”他说,“我当时是孤身一人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