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率归零 08 · 百灯阵
17 min left · 9 of 28
Kai in the Atlas-0 suit raises an arm as a hundred golden lantern drones rise around him in a helix over the stadium.
Painted from this chapter

第八章

百灯阵

  • 旧工体与熔铸湾四号,龙湾
  • 2127年秋,下午至黎明
  • 紧迫,决绝,疲惫
  • On stage: 凯·诺伊曼 · 顾亦尘 · 星野瑞希 · 阿妮卡·拉奥
“空间一旦彻底扭曲,就只剩下冷冰冰的算术:两个观察者都在量一米的距离,谁都没量错,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变成了无限远。”
出自《MECN-7型诊断附录:非欧空间实地考察笔记》,麦吉尔大学出版社,2124年

下午两点十二分,少校的勘探小队给凯发来三组一模一样的数据,时间戳精确到了同一微秒。紧接着,信号彻底断了。

凯坐在四号熔铸湾角落的MECN-7型终端前。上校走后,他花了三天写出一份无人问津的报告。此刻,他盯着屏幕上的四条绿线。每条线代表小队里的一名成员。四条线同时拉平,没有信号衰减,没有杂音,一切戛然而止。

他呼叫指挥部。指挥部已确认该情况。小队目前处在“渗漏区”,即最轻微的裂隙中。该区域稳定指数为0.982,接近正常值1。最可能的原因是无线电故障。如果到了下午三点小队还没出来,值班军官就会请求救援。

下午三点整,他再次呼叫。指挥部说,四队的一支重装锚点小队正从蛇口赶来,晚上七点能到。在那之前,九队所有人原地待命。

凯在终端上推演旧工体的情况。标准仪表显示那里还是0.982,亮着绿灯。但MECN-7有自己的一套算法。仪表下方的读数说明了另一个真相:体育馆内的空间正在持续弯曲,虽然慢,却一刻不停。凯顺着推演曲线往后看。大约到下午五点半,空间折叠就会彻底封死。一旦封死,里面的一切将永远无法逃脱。

他第三次呼叫指挥部,通报了推演结果。值班军官向他道谢,说已经通知了四队。

他刚切断通讯,就看到站在旁边的登机梯上。她一手拿冲击钻,肩上搭着电缆,旁边就是擎天-0机甲。老关在下面的控制台前,面板上的灯全亮着。

“左脚踝密封不太行。”没往下看,“护颈勉强能撑住。”

“。”

“你要是在九十秒里开三次以上肩部动能枪,热量就会倒灌进驾驶舱,直接冲着你的胸口喷。到时候你整个人会被烤熟,凯,我没夸张。”

“,从梯子上下来。”

“我要在护颈后面加个更强的天线。不然你还没走到走廊,MECN-7就会丢了你的信号。”她打进去一颗螺栓,脆响声在整个熔铸湾回荡。“还有,我也去。我在封锁线外面控制百灯阵。这阵是我造的,我就得跟着。”

“林上校给我下了命令。”凯说,“她把指挥权交给了顾少校,然后自己上了飞机。”

“她现在人在九千公里外,正跟一屋子穿灰西装的政客吵捕鱼权。”低头看他。她脸色很平静。凯认识她很久了,知道这是她最生气的样子。“老顾在黑暗里等死。半条命都没了。你到底上不上这台机甲?不上我就自己去琢磨这腿部关节怎么弄。”

凯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很稳。情况越糟,他的手就越稳。以前还拿这事笑话过他。那时开普勒号的引擎在舷窗外喷着白火,他的心跳还是六十。这跟勇气没关系。世界一旦分崩离析,最理智的做法就是数清到底碎成了多少片。

“帮我把小腿支架穿上。”他说。

穿好这套外骨骼框架一共花了七分钟。老关扣上护胫,把背板降下来,贴住他的脊椎。他的肩膀抵进护颈,严丝合缝。透过还没关上的胸甲,他能看到熔铸湾的那个角落。林上校就是站在那里,要他给出承诺。接着,胸甲降下闭合。眼前黑了两秒。然后面罩亮起,四周的景象化作由绿色细线交织的网格,重新显现。

沉重的大门在雨中摩擦着敞开,凯驾驶着擎天-0走了出去。南边三公里外,城市已被水淹没。在水域边缘,旧工体上方的天空泛着淤青般的暗紫色。

坐着敞篷卡车跟在后面,车上装着百灯阵的箱子。到了封锁线,她夹着平板电脑爬上一座脚手架。四队的哨兵盯着这台机甲,不知所措,因为他们没接到过拦截机甲的指令。黄色的警戒线横穿过一条街道,街边的绿砖楼房被淤泥淹到了窗台。凯直接跨了过去。

左边屏幕上的标准仪表依然停在0.982。旁边的MECN-7读数却开始滚动。

“有节奏。”他说,“一秒七次,很规律。”

“我看到了。”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,信号已经断断续续。“里面的空间……长了牙齿,凯。”

“不是牙齿。”凯说,“是毛孔。”体育馆正通过它们呼吸。

街道已经弯曲,他顺着扭曲的路径前行。拐了两个弯,路到了尽头,抵住体育馆的外墙。他顺着墙走到四号门。四号门原本是一道十二米宽的钢卷帘门。如今却化作一道黑玻璃般的斜坡,宛如融化后淌入排水沟,又凝固成圈圈波纹。门前躺着三块电池,是九队步枪上用的。电池被压扁了,可下面的水泥地连一道划痕都没有。

“是空间受力变形。”他说,“不是重物压的。”没有重物砸在这些电池上,是空间本身的扭曲将它们生生压扁。

他抬起左臂,大拇指按下护手上的开关。“第一批。二十架。扇形展开。”

二十架无人机像灯笼一样,伴着轻微的低鸣声,从他肩后的荚舱飞出。它们在雨中展开旋翼,亮了起来。机身炽热,温度高达两千两百开尔文;在三次采购会议上力争才保住了这个参数。机群穿过大门散开。在坚实的地面上,它们悬浮在碎石上方一米处,发出稳定的金光。若空间结构松动,光芒便会闪烁红光。不到三十秒,它们就为他标出了一条安全的路。

“走廊宽度零点八米。”他说,“体育馆没坏。它被消化了。”

无线电里传来两声杂音,然后就安静了。的读数晚了五秒才传过来,随后彻底没了动静。

他独自走上通道,进了体育馆内部,只有MECN-7的读数在屏幕上跳动。

内部宛如黑夜,白昼被彻底隔绝在封锁线外。天空漆黑如墨,雨水横着扫过来,南塔上只有一盏探照灯亮着。球场全被水淹了。水里,那个巨大的穹顶蜂巢正在一圈圈旋转。蜂巢正中央立着一根三十米高的尖塔,灰色的电缆与不明躯体相互纠缠,构筑成塔身。尖塔越往上越细,直指云层中的一个点。周围的云层正绕着那个点缓缓盘旋。看台上的每一个塑料座椅都变成了透明的,像融化的糖。到处都是咔哒咔哒的声音,那是几万条节肢同时活动的干涩声响。

“,你要是能听见,记录下来。一型边界集合生物。”

没回音。

在北边的高处,报废的记分牌下有一条检修马道。他在热成像里看到了四个散发热量的人影。一个人靠着墙,左肩正蔓延开一片冰冷的蓝色斑块。另一个人正朝下面的看台一下下开枪。

凯扫视体育馆的其他地方。北面看台上的怪物正顺着柱子往马道上爬。

“老顾。”他对着无线电说,“少校。低头。”

没有回答。信号干扰的噪音淹没了一切。

“二十一到六十。”他说,“高密度。起墙。”

他左手护手猛地砸向控制板。四十盏灯从荚舱里盘旋而出,穿过雨幕,飞越球场。它们降在马道下方十米的空中,锁死成一个六边形的网格。每盏灯伸出三根尖刺,同时向空气开火。

马道下方的空间瞬间被抚平。那种诡异的紫光消失,变回普通的灰色。那些顺着柱子往上爬的怪物,全速撞上了这片平坦的空气。无论它们是由什么构成的,都无法在平坦的正常空间里维持形态,于是它们接连炸开,变成干燥的白粉,纷纷扬扬落向球场。

体育馆里回荡起一声尖啸。凯并非用耳朵听到,而是通过牙齿与面部骨骼的共振感受到的。马道上,四个人影有两个闪烁了一下,不见了。

凯站在雨中,一动不动。

无线电卡顿了一下,被延迟了五秒的话涌了出来:“……这堵墙打断了它们的循环,折叠区破了个洞……凯,他们中有两个人刚从封锁线出来了!是和!他们在外面,他们……”

接着,延迟再次吞没了她的声音。

面罩上,一个红色的箭头从坑底升起。第二波怪物正顺着体育馆的排水沟,飞速冲向四号门。那是唯一的出路。

“你来晚了。”凯说着,跨过看台前方的矮墙。

他摔向六米下方的最底层看台。机甲的髋部减震器猛地触底,发出一声脆响,震得他骨盆剧痛。他抬起右臂,锁定动能枪。第一发点射把整台机甲往后推了半步。镖弹射入打头的怪物群,那些躯体立刻失去协调,如濒死的鱼般在水泥地上翻滚。他又开了两枪就停了。他在心里数着,因为交代过不能超过三次。

左边的一扇检修门里钻出了个东西。那是三具躯体融为一体的怪物。苍白、带关节的躯干末端像死胡同般封死,前肢顶端长着黑玻璃。那玻璃闪烁着冰冷的紫光,和肩膀上的一模一样。

他挥起左手护手。手腕里的撞锤像手枪一样发射,把那东西砸在墙上,四分五裂。反冲的力道顺着他的小臂传了上来。

左臂内部的稳定指数跌到了0.18。正常值是1。屏幕上,手臂里的液压管线一条接一条变黑,内部液体已停止流动。寒气穿透内衬渗进手指,犹如徒手浸泡在液氮中。面罩闪烁起来,丢失了一半画面,还弹出一个他无暇顾及的错误提示。他用下巴碰了一下释放钮。面罩向上弹开,雨水打在脸上。他直接望向看台。

“锚点。”他对着空气说。他需要一块坚实、稳定的地面。“谁来告诉我哪里有锚点。”

三频道传来一行字,在残存的屏幕底部逐字显现:

4-B支柱。稳定。快跑吧教授。

是,在封锁线外安全的地方,告诉他哪根支柱还立在坚实的地面上。凯大声笑了一下,扯得伤口生疼。然后,他拖着那条废了的手臂跑了起来。

一半的液压系统都冻住了,机甲根本跑不动。他只能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每一步上,强行掰动关节。他到了四号维修塔脚下。梯子几十年前就已锈蚀殆尽。消防通道折叠着悬在半空,离他头顶有三米高。

“载荷飞行。二十八架。”

二十八盏灯从荚舱飞出。它们排成一条紧密的金线,直奔消防通道铰链下方的混凝土,同时释放出所有的电量。一阵蓝白色的闪光。锈蚀的转轴插销被切断,铁楼梯尖叫着砸下来,落在他胸前一米处的看台上。铁锈如雨般落了他一脸。

他右手抓住栏杆,锁死握把,开始往上爬。腿部电机发出他从没听过的刺耳尖叫,驾驶舱里满是金属过热的焦糊味。但它们撑住了。每走一步,楼梯都在弯曲,可还是撑住了。

爬到顶端,马道上有一个翻倒的铁皮柜。就在柜子后面,单膝跪地,双手握枪。他的帽子没了,左眼肿得睁不开,枪在发抖。机甲填满了马道尽头,他依然没有放下枪。

“凯?”他说。

“少校。”凯说,“你比计划晚了五分钟。”

老顾发出一声怪音,一开始像笑,后来变成了咳嗽。“门化了。事情没按手册来。”

“写手册的人以为地球是平的。”

凯从老顾身边走过,机甲擦着两边的栏杆。他在身边跪下。机甲的膝盖撞在网格板上,当当直响。

脸色灰败。他的牙齿在剧烈而有节奏地碰撞。冰冷的蓝色已经蔓延过锁骨,爬上了他的脖子。就在凯看着的时候,肩膀的边缘闪烁了一下。有那么一瞬间,凯透过他的肩膀,看到了后面黑暗的看台。

的目光找到了敞开的头盔,对上了焦。“嘿,凯。”他气若游丝,“连锅碗瓢盆都搬来了?”

“我把整个家当都搬来了,。别动。接下来会有点难受。”

凯解下腰上的锚点。那是一根带三个尖刺的钨钢管,其核心能让周围的空间保持平坦。这是调了四天、烧了三台发电机才做出的唯一一个原型机。他把它钉进两靴中间的马道框架里,右掌狠狠拍下顶盖。

钨钢管周围亮起一圈直径三米的白光,光圈里的光线笔直不弯。空气里那层诡异的紫光退去。的牙齿不打颤了。他肩膀的闪烁也停下,瞬间恢复实体,流出了正常的红血。短促而尖利地惨叫了一声,脑袋向后砸在墙上。

“他稳住了。”凯说,“光圈内的梯度归零了。但锚点的电池只能撑五分钟。要是算得准,也许能撑六分钟。”

老顾扶着凯的肩甲站了起来。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整个体育馆就会彻底封死。”凯说着,望向下面的球场。

尖塔长高了。整根灰色的柱子正向马道弯过来。在它的顶端,空气里有一个小小的黑洞。洞里传出一种极其沉重的寂静,压得机甲风扇的转音都变低了。

凯认得这种寂静。他以前隔着玻璃听到过一次,当时的拳头正砸在他的安全带上。那洞口的另一头有东西。它的注意力落在了马道上,就像它曾经盯着一艘小飞船那样。他感觉到了,它发现了他。

我认识你,凯心想。你在月亮那里出现过。

“老顾。”他说,“把绑到我胸前。然后你爬到我背上。”

“你背不动我们俩。这马道也承受不住机甲加三个人的重量。”

“这马道三分钟后就没了。”他死死盯着电池倒计时。“上挂架,少校。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。”

老顾看了他两秒。然后他照做了,动作很快,一言不发。他把的胳膊穿过承重带,死死扣在机甲胸甲上。接着,老顾爬上后背的挂架,靴子踩进小腿护板,双手紧紧抓住护颈环。

“绑好了。”老顾说,“四号门外还有三百米长满牙齿的路。”

凯看了看护手。空中只剩下八盏灯,悬在坑洞上方,又小又破,光芒黯淡。他想起三小时前在熔铸湾,用扭力扳手指着他的胸口说:你要是把反应堆的电全排给动能枪电容,母线就会烧穿。你会变成一个四百公斤重的纸镇。

“那我们就当个很重的纸镇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咬紧牙关。”

他把靴子的夹钳锁死在马道上,把反应堆的能量全导入动能枪,然后把所有的电量一次性输给最后那八盏灯。

它们同时开火,在一道蓝光中烧毁了自己。就在那一瞬间,坑洞上方的空间被强行反向压了回去。尖塔向内折叠。如水流卷入漩涡,瞬间缩回锥体内部。顶端的那个黑洞爆发出紫光,伴着撕裂帆布一样的声响,消失了。

冲击波一秒钟后就到了。钢结构解体。电缆崩断,发出一连串步枪开火一样的爆裂声。马道带着他们三个,直直坠向半空。

“跳!”老顾大喊。

机甲根本跳不起来。凯顺着下落的势头,用好着的那只手护住的头,用胸甲对准下方六米的看台。眼看着看台迎面扑来,他听到了第一天在干船坞时的声音:呼气,千万别憋气。于是,他把气全吐了出去。

撞击的瞬间,右腿从胯部断裂。屏幕全黑。他们三个,连同四百公斤重的钢铁,在漫天飞舞的塑料碎片中,顺着四十米长的破烂座椅一路往下滚,最后撞在下层大厅的砖墙上,停了下来。

接下来,就只剩下穿过屋顶落下的雨声,还有装甲冷却时缓慢的叮当声。

凯仰面躺着。左臂从肩膀往下彻底没了知觉。右边断了两根肋骨。还绑在他的胸前,呼吸短促粗重,脖子上的蓝色已经退去。他流着普通的暗红色血液,有些顺着流到了凯的脸上。

老顾从后背挂架上滚下来,落在地砖上。他躺着,透过破屋顶看着天空。过了一会儿,他手脚并用撑起身子,吐了一口血。

“。”

“我正在反思我的人生选择。”凯说,“大部分好像都选错了。”

老顾爬过来,把两根手指搭在的下颌角上,闭上眼睛按了一会儿。

“他在。”老顾说,“他还活着。”

顺着四号门留下的缺口,越过三百米湿漉漉的街道,凯能看到封锁线上红蓝交替的警灯。

他试着站起来。左腿发力,右腿残端在地砖上摩擦。机甲抬起了十厘米,又重重摔了回去。

“别管这废铁。”老顾说着,伸手去摸切割器,想把解下来。

“我要是把机甲扔在这儿,会杀了我。这东西比我的养老金还贵。”

老顾的切割器停在背带上。他透过敞开的头盔,低头看着凯的脸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我们拖着它走。”

他们花了四十二分钟,才走完这三百米。老顾把扛在肩上,每走二十步就停下来,用三种方言大骂东方联盟的后勤军官。凯用左膝和右臂撑着机甲,跟在后面爬。废掉的胯部在路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划痕。

铁脚一跨过警戒线,十几个人就从运输车后面冲了出来。医护人员先接过了。两名四队的队员伸手去拔凯护颈上的释放销。

“别碰护颈。”拨开他们,跪在碎石地上,头发湿嗒嗒地贴着脸。“密封件全熔死了。你要是转那个环,释放螺栓会直接打进他的锁骨。”她看都没看,双手就摸到了维修面板。她没看凯,而是盯着边缘下闪烁的屏幕。“你把母线烧穿了。”

“母线的额定功率标得不对。”

“八十四盏灯。”她大拇指连拨了三个断路器。“我只收回来十二盏。九十六盏就剩十二盏。”

“它们保住了那条缝没裂开。”

“你就是个白痴,。”内六角扳手转动,卡扣松开发出泄气般的声音,胸甲弹开,空气像冷水一样扑在皮肤上。“一个傲慢、精于算计的白痴。”

然后她终于看向他,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流。

“你把他们带出来了。”她说。

一辆救护车的车尾处,正靠着备胎,手指间夹着一根被雨水泡软的烟。站在他旁边,怀里紧紧抱着个样本箱。凯看到他们,举起两根手指,在眉毛边比了个歪歪扭扭的敬礼,咧着嘴笑。

一名主任外科医生正挥手示意护工去接凯。“把他抬上去,送区医院。”

“不行。”老顾坐在指挥车的踏板上,肩上裹着锡纸保温毯,头埋在膝盖之间,让鼻血流出来。“不去市医院。去司令部三楼的创伤病房。九队的人要留在自己的防区里。”

“少校,三级以上的污染必须送省……”

老顾抬起头。他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。但另一只眼睛里的杀气足够吓人。外科医生看了看老顾衣领上的血,又看了看路上那台破烂的机甲,放下了手。

“把少校的人抬上车。”他说。

在司令部的创伤病房里,医生给凯的肋骨缠了绷带,又用一种银色敷料把他的小臂从指关节一路包扎到手肘。敷料贴在皮肤上,发出微弱的嗡嗡声。凌晨三点,他走了出来。他在那儿睡不着,便回了熔铸湾。

回收车用铁链把擎天-0吊了起来。机甲歪斜着,右腿从髋部折断,胸甲还敞着。他靠一只手爬上脚手架,在驾驶舱里坐下,开始调取日志。日志能告诉他,他算错的到底是哪个数。再一回神,高处的窗户已经透出了灰白的天光,有个人正坐在下面的木箱上看着他。

是上校。她军服外面套了件黑大衣,下摆沾着跑道上的积水。她的头发还盘着从日内瓦飞回来时的发型。她膝盖上放着一个扁平的皮夹。看到他醒了,她站起身,走到脚手架下,抬头看着坐在破烂机甲里的他。

他爬了下来。花了一点时间。她没帮忙。

“脱离危险了。”她说,“烧伤停在了颈椎第三节。左肩得休养三个月,然后就能归队。”她看了看他手臂上的敷料。“老顾断了两根肋骨,眼眶骨折。他正睡在病房里。睡前他还威胁说,要是护工拿走他的靴子,他就把人从三楼窗户扔出去。”

“听起来确实是少校的作风。”

林上校打开皮夹,拿出三个黄色塑料壳的数据芯片,放在他们中间的台阶上。

“旧深圳的岩芯样本和土壤日志。是在三号湾第一次出现裂隙前六个月采的。大撤退期间,东方联盟把这些列为战时武器机密。”

凯看了看芯片,又看了看她。“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?”

“因为你是对的。”她越过他,看向机甲。“你刚从蒙特利尔来那会儿,我以为你只是个走火入魔的学者。用方程式麻痹悲伤的幸存者,毕竟晚上脑子里想着方程式,总比想着十一个死去的朋友好受些。”她重新看向他。“现在我知道,你比那更危险。你是手里有武器的学者。”

她走到机甲前,伸出两根手指,按在熔死的护颈上,也就是原来挂锚点的地方。就像她曾经把手指按在胸甲上那样。

“指挥部签发了三份针对你的逮捕令。未经批准擅用实验机甲。在四号门破坏省属财产。战场抗命。”她对着机甲说,“顾少校交了一份反驳报告。上面说,擎天-0是在他作为代理指挥官的授权下出动的。他还附注了一句:如果谁敢来执行那些逮捕令,九队所有作战人员集体辞职。”

“老顾干的?”

“老顾脾气倔。的妈妈每年春节都会给他寄五罐糟辣椒。老顾不想去告诉她,之所以变成了灰,是因为北方协约来的教授太守规矩。”

她转过身。

“你违抗了我的命令,博士。”

“是的。”凯说,“我违抗了。”

“你要是再敢抗命,我会亲自毙了你。”

“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她看了他很久。灰色的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眉毛里那道旧疤泛着白。

“谢谢。”林上校说。

她连道谢都像是在下命令。然后,她拿起皮夹,穿过大厅,朝大门上那扇开着的小门走去。“睡会儿,凯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“中午继续干活。”

“上校。”

她停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

“那不是蚂蚁窝。”凯说,“那是一只耳朵。它在听。”

林上校站在那儿,停了三秒钟。在他们头顶的某个地方,破烂的机甲在铁链里晃动,起重机钢缆发出吱嘎的声响。

“那我们说话可得非常小心了。”她说。

她迈步走了出去,门在身后敞着。灰蒙蒙的晨光顺着地板铺了进来。

End of chapter 08

百灯阵

17 min · 9 of 28

They just lived this. Ask them.

Up to Ch. 08

Talking to the characters needs JavaScript.

Next · Chapter 09 · 12 min

第一生态

““官僚主义最大的毛病,就是总以为拉起一道隔离网,问题就能迎刃而解。””

Previous chap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