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十一次测试。地面平整干燥。左脚回弹活塞全压点火。驾驶员未受伤。箱子碎了。”
出自《擎天-0测试日志》,龙湾四号熔铸湾(阿妮卡·拉奥)
凯来到龙湾已有七周。当初在蒙特利尔开会,他随手在会议记录背面画下了一套外骨骼草图。如今,这台外骨骼正被铁链悬吊在四号熔铸湾半空。坐在它的肩膀上。
午夜已过。宋师傅正在焊接外骨骼左侧的电缆槽。焊枪一碰接缝,火花如雨点落下,擦过凯的面前,在水泥地上熄灭。外骨骼尚未完工,胸腔敞开,靠配重臂撑着,大腿仍是裸露的框架。大体轮廓已经显现:2.2米高的机身由灰色复合材料制成,四肢布满金色感应接缝,左胸刚喷上九队的交叉戟标志。
机身上方,屋顶的每根钢梁上都悬挂着灯。这是的飞行灯群,将近一百架。白色灯壳约有人头大小。它们尚未点亮,连着充电线安静等待。只有一架测试机亮着,在充电线上缓慢打转,给四周蒙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一手拿电烙铁,嘴里咬着手电筒。她取下手电筒,低头看凯。
“博士,看着自己造出来的机器,怎么一脸害怕?”
“我在算耗电量。”凯说,“这台机器光停在这里,减震系统就要吃掉四十二千瓦的电。”
“电费由边界行动司令部出。你其实是担心它站不稳。”她把手电筒重新咬回嘴里,俯身去调试肩关节,声音含糊,“我也担心。”
厂房另一头有块隔音屏。隔音屏后突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,紧接着冒出烧焦的硅胶味。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信号发出去了。”他对着屋顶大声说,“信号撞上边界。边界把信号变成一段极短的杂音,听起来像羊叫,接着又反弹回接收器。转换器又烧了。”他从屏幕后探出身,用钳子夹起一块烧黑的方形电路板晃了晃。“凯,我干这活简直像把诗歌塞进水泥搅拌机。”
“边界有缝隙。”凯说,“数学模型上有出路。你得找到那条出路。”
“那你倒是找根能穿过那条缝的针。”
又取下手电筒。“他有进步。昨天传回的波段听着不像羊叫,像快烧干的开水壶。这已经是根本性的升级。”
“我身边全是喜剧演员。”嘟囔一句,缩回隔音屏后。
宋师傅掀起防护面罩。他六十出头,身形瘦小,两条小臂全是烧伤疤痕。七个星期下来,他跟凯说的话不到四十句。他抬头看外骨骼,低头看凯,又抬头看肩膀上的。
“明天它就能走路。”说完,他扣回面罩。
第二天,一道严令随之而来。前往机场的车将于晚上六点出发。她要在走前看到确切的测试结果。
吴中尉是九队测试驾驶员。他身形瘦削,总是乐呵呵的。他曾掉进过三个真实的坍塌区,可每次说起,语气就像抱怨哪家馆子饭菜不合胃口。他穿着紧身抗压服,爬上龙门架的梯子。外骨骼胸腔敞开,他把自己塞进去。凯注意到,老吴必须佝偻着背,才能将肩膀缩进驾驶领圈。凯决定装作没看见。
“神经连上了。”坐在控制台前,“心率七十二。擎天-0开始承重。”
龙门架铁链松开。外骨骼发出一声嘶响,脚跟喷出液压阀的热气,重重踏上甲板。凯隔着靴子感觉到地面震动。
“驾驶员体表稳定指数,零点九八。”监控台前的技术员小关大声报数。稳定指数代表周围空间的安全性,越接近1越安全。
双臂抱胸,站在黄线外。“前进三步,中尉。做个野外支撑动作。”
吴中尉迈开腿。外骨骼步伐流畅,没有笨重机械的卡顿感。凯耗费五周编写的减震程序发挥了作用,吴中尉的脚尚未完全落地,系统便已解析出脚底的压力分布。一步。两步。走到第三步,吴中尉蹲下身,双臂的护盾并拢在一起。
平衡计算机将地上的一滩油渍误判为空间扭曲。系统未能探测到预期的地面,瞬间满载输出,猛然启动了左腿的紧急回弹活塞。
四百公斤重的外骨骼侧向飞出。它在半空划过一道平直的弧线,飞出两米远,狠狠撞进一堆铝制货箱。箱子散落一地。三个控制台的警报同时响起。
厂房里死一般寂静。隔音屏后传来缓慢的鼓掌声。
“姿态优美。”说,“像老鹰。”
凯冲了过去。“老吴!能把储压罐排空吗?老吴!”
箱子动了动。一只装甲手推开箱子,外骨骼翻了个身,侧躺在地。吴中尉的声音从领圈扬声器传出。
“博士,减震系统确实有用。牙都没磕一下。不过,这只左脚好像不喜欢横着走。”
看了看躺在箱子堆里的外骨骼,又看向凯。
“十分钟清理现场。”对整个厂房说,“重新输入程序。老宋,检查髋部外壳有没有裂纹。”他看了看表,又看向凯。“她六点走。”
重新调试耗去了三个小时。谁也没离开场地。小关提来几保温瓶浓得发苦的红茶。盘腿坐在翻倒的箱子上,键盘搁在膝盖上,重写平衡代码。凯拿着记号笔,跪在甲板上移动。在外骨骼刚才落脚的水泥地上,他画满了标示受力方向的箭头,旁边写着一堆抓地力读数。他抬起头,发现吴中尉已经从外骨骼里钻出来。老吴正啃着包子,越过他的肩膀看地上的画。
“把我画得太小了。”吴中尉指着其中一个火柴人,“太伤自尊。”
两点刚过,端着水杯、夹着平板走过来,站在那堆图画前。他像看货单一样审视地面,目光从左上角往下扫。
“这机器到底是做什么用的,?”
“在折叠空间里撑住地面。撑到把人救出来。”
“救人有固定的流程。”喝了口茶,“确认指数,清场,在安全线外清点人数。八年来,我手下牺牲的每一个队员,都是因为没按流程走,而不是因为守规矩。”
“要是读数出错呢?”
“就等第二次读数。”低头看他,“你这周在我的留言板贴了张便条。说的是旧工体。”
“那条曲线不对劲。”凯直起身,跪坐在地。“就是勘测名单上南边那个被淹的体育馆。第一次裂隙出现在旧深圳下方时,吞噬了半个体育馆。从那以后,空间扭曲本该慢慢消失。可十年前,它不再减弱。读数曲线从那时起便趋于平缓。未消散的扭曲压力,全积聚在那里。”
“那个体育馆的读数,十年都在零点九八以上。那是整个海岸线最安静的地方。”
“这正是我害怕的地方。”
想了想。“便条上建议,第二次扫描前,任何人不得进入。”
“对。”
“没人会进去。那是撤空的街区,里面只有一处渗漏点。本来也只安排这个月抽十分钟去扫一圈。”他喝干茶缸里的水。“我带人进一个地方,,只看数字。不会仅凭对某条曲线的直觉就让队员涉险。”
“那不是直觉。那是一条确凿的物理曲线。”
差点笑了,但忍住了。他转身朝箱子堆走去,查看宋师傅在髋部外壳找出的问题。
下午三点半,外骨骼走出了四十米。它完成支撑动作,转身,走回原位,步伐稳当。把代码存了两次,又拿出一个独立硬盘存了第三次。她从头发里抽出触控笔,指着小关。
“现在轮到重头戏了。把灯架升起来。”
百灯阵顺着充电线从屋顶降下,一架接一架松开卡扣。
它们没有翅膀,未搭载武器。每架无人机都配有白色六边形耐热外壳,腰部围着一圈涵道风扇,中心是一颗琥珀色灯珠。它们脱离充电线升空,声音极轻,犹如风吹过干枯的竹林。它们在钢梁下散开。找到合适高度后,灯亮了。把灯光调成深邃温暖的金色,像上元节龙湾河道里的纸灯笼,而且她不顾任何人的劝阻,坚持要这么调。
它们互相感应,寻找位置。在屋顶下方空气静滞处,它们散开;在排气管道吹出气流处,它们聚在一起,光芒闪烁。不到一分钟,厂房上方染成金色。地上一洼洼油渍映着光,冲压机、铁链和半毁的货箱,看起来也变了模样。
“多少架?”凯问。
“九十六架。”视线没离开屏幕。“有四架的外壳在固化炉里裂了,因为有人没盯紧冷却时间。”
“我道过歉了,拉奥工程师。”小关说。
“道歉不能当树脂材料用,小关。”她脸上挂着笑。
嘴里咬着一截电线,从屏幕后走出来。他取下电线。
“看这架势,像把整条街的灯都搬进屋了。”他说。
“空间一旦折叠,人就会失去地平线。”凯说,“视觉首先产生错觉,接着是内耳的平衡感失效。一旦失去重力方向感,人就会僵在原地。灯群如果保持网格阵型,就能给幸存者标出地面位置。它们能告诉你,哪里的空间还是平的。”
“要是遇到棘手的情况。”说,“它们还能一头扎进坍塌中心,同时引爆所有线圈。带刺的玫瑰。这是我的拿手好戏。”
铁楼梯上响起沉重的靴子声。所有人都听见了,直到脚步声停下,大家才转过头。
上校站在底层楼梯平台。她穿着军常服,高领扣得严实,单肩背着旅行包。她仰头看了灯群很久。
“灯阵。”她说。
“测绘与照明机群,上校。”站直身子,手没离开控制台,“与擎天-0保持数据链连接。即使与外骨骼断开,它们也能自主编队飞行。”
穿过场地,走到重新挂起铁链的外骨骼前。她伸出两根手指,按在交叉戟标志上方的胸甲上。
“加厚了。”
“核心部位加厚五毫米。”凯说,“如果发生横向撕裂,可能伤到驾驶员。”
“很好。”她的手指停在金属表面。“。”
“上校。”
“日内瓦会议三十六小时后开幕。大西洋联邦想关闭太平洋上所有危险区航线,连同我们的救援通道也要一并关闭。带头的是,这场谈判至少要僵持五天,最多一周。”她把手从外骨骼拿开。“我不在,少校负责战术指挥。南部运河区域保持二级警戒。不许深入危险区。不许搞任何实验。”
她转向凯。
“擎天-0尚未获批野外作业。”
“平衡代码今天下午稳定了。”凯说,“只要带着完整灯群在模拟器跑四十八小时,然后……”
“它今早还在干燥平整的地上摔了出去。”
“只是减震系统参数设定有误。已经改过来了。上校,在折叠空间里,救援时间必须争分夺秒。万一有小队困在闭合的边界后……”
“顾少校会按标准流程救援。”她走近几步,仰视着凯,似乎并不介意身高的差距。“你只是借调到司令部的北方协约平民。你对龙湾的价值,在于你的模型。你只需待在控制室进行预测,为队员提供坐标。”
厂房安静下来。车床前,宋师傅停下锉刀。屏幕后,举着电烙铁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“答应我,博士。擎天-0绝不能离开厂房。你也绝不能离开基地。”
凯越过她的头顶,看向外骨骼。胸腔敞开,靠配重臂撑着。从他站的位置,一眼就能看清驾驶舱内部:安全带、操纵杆、成型的领圈。那天凌晨两点,他在蒙特利尔的图纸上画出那个领圈。东方联盟机械师要尺寸时,他量了当时房间里唯一一人的尺寸,也就是他自己。
“我答应你,上校。”
盯着他看了两三秒,点点头。
“看好这座城,。”
“一路平安,上校。”
她从北面缓冲舱走出去。厚重的气密门在身后轰然关上,走廊吹来的风停了。刚才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的灯群,也慢慢恢复了垂直的阵型。
盯着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。他用拇指按灭平板电脑。“去睡会儿,。老宋,把吊车锁死。小关,切断灯架电源。”他没看外骨骼,径直走出厂房,回备勤室去了。
长吐出一口气。她走到栏杆边,和凯并肩站着。
“气氛真好。”她说。
“她说得对。代码不成熟。如果空间在脚下撕裂,平衡系统会让老吴像陀螺一样失控旋转。”
“老吴不是去当驾驶员的,凯。”她压低声音,借着宋师傅收拾锉刀的动静打掩护,“我昨天装神经连接时就发现了。那套安全带不是按他的体型设定的。操纵杆的位置对他来说远了两点五厘米,那个领圈也是为窄肩膀量身定制。”
凯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傻子。”说。
“你能算出那堵墙在哪里破裂。”凯终于开口,“甚至能提前一小时,在屏幕上看到它裂开。然后呢?站在三公里外吹哨子,干看着?总得有人去。总得有人撑住那堵墙。”
“凯,你不可能仅凭血肉之躯,就撑住坍塌的空间。”
他没回答。小关按下召回键。头顶上方,灯群顺着充电线降落。九十六盏小金灯朝各自底座缓缓沉下,一架接一架,归位后便黯淡下来。凯看着最后一盏灯降下最后一米,伴着气动卡扣的轻响落入底座。眼前只剩打在外骨骼上的那道灯光,冰冷,惨白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