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率归零 16 · 折叠黎明
encore 14 min · 17 sur 28
In a rainy car park, Gu Yichen shields Ren and his ledgers from oncoming headlights as Seo Ji-won holds her car door open.
Peint d’après ce chapitre

第十六章

折叠黎明

  • 月幕传媒总部与旧宝安,龙湾
  • 2128年上元节次日黎明至三周后
  • 紧张,坚决,沉重
  • En scène: 凯·诺伊曼 · 林月岚 · 夏恩 · 星野瑞希
潮水从不跟海堤谈条件,它只会试探哪里的石头最软。
出自《折叠黎明:言论集》,孙乔,2124年

救护车驶过金沙桥。裹着锡箔毯,头靠在凯肩上睡着了。凯坐得笔直,一动不敢动,生怕吵醒她。

对面,躺在担架上,绑着固定带,医护人员正压住他的左肩处理伤口。他脸色煞白。车轮每压过路面接缝颠簸一次,他就低声咒骂一句。蜷腿坐在他脚边,一直盯着自己的右手。她时不时把手慢慢翻过来,看着那只虚影般的手慢半拍跟着翻动,再翻回去。

透过后车窗,入海口上方的天空泛起灰白。的毯子领口敞着,喉咙下方挂着母亲留下的两枚小金币。金币旁边是那道蕨叶状的疤痕。曾在黑暗中被月环照亮的这道疤,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。

救护车一停,就醒了。她第一眼看向,却把脸转开了。

快到中午,月幕传媒总部底层的海水终于退去,大理石地面留下一层灰泥。凯站在二楼阳台,看着东方联盟的打捞队身穿黄雨衣,把电缆拖进地下机房。机房在水里泡了三个小时,的记录就在里面,他必须抢先拿到手。

运河对面的第三运河路旁,一栋四层公寓楼夜里裂成了两半。上半截楼往西平移了两点七米,悬空停住。原本是地板的位置空出一道缝隙,阳光直直漏了过去。几架勘测无人机绕着楼转圈,打出绿色十字光标扫描裂缝。一处阳台的晾衣绳上,还挂着洗好的衣服。

从街上顺着楼梯走上来。她裤腿上全是泥,泥迹一直没过膝盖。昨晚后半夜,她都在部队医院陪着。这会儿,只有她上台阶时略显沉重的脚步,才透出几分疲惫。

“怎么样了?”凯问。

“又缝合了一遍。他吵着要喝汤。”她看了一眼那栋断开的公寓楼。“星野找我们。”

的私人套房里,四壁贴着深色雪松木,中间放着一张灰色石板矮桌。从南面窗户望出去,是水淹的码头和大海。披着借来的外套,坐在角落的矮沙发上,双手深深插在口袋里。坐在沙发扶手上,身上还是那件破损的丝绸演出服,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。把平板电脑扔在石板桌上,厚重的黑框眼镜推到了头顶。她没打招呼。

“最老的一批文件用的是海军密码。”星野说,“东方联盟第三舰队的密码。上校,我用了你芯片里的密钥才把它们解开。”

没动。“旧深圳的记录。”那些芯片是她亲手给星野的,里面存着旧城的机密档案。

“保密级别一样,项目编号一样,连签字的人都是同一批。”星野在屏幕上点了一下。一条琥珀色波浪线跳了出来:正是昨晚驱使合成兽穿行街头的那个信号。“这是‘夜行’。再看这个,这是第三舰队文件里的一条测试记录,2098年的。”她把另一条蓝色波浪线拖下来,叠在琥珀色线上。两条线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。“从来没自己设计过这些机器。她用的所有信号,都是从一个战时武器项目里抄来的。那是一种三十年前的武器,专门用于强行压缩空间。”

凯盯着那条蓝线。他见过这个形状。凌晨三点,在水淹的水族馆里,这条线曾与在开普勒号上发出的三次求救信号重叠。星野也见过。凯看着星野,发现她也想到了同样的事。

“凯。”星野开口,“如果穹顶蜂巢的信号和开普勒号对得上,如果它跟这个也能对上……”

“战争期间,有人对月环开了火。”凯说,“他们用了一种能把空间极度压缩的弹头,试图将扭曲的空间作为武器,强行挤碎月环。”他发现自己没看屏幕,而是盯着。“结果,不管月环里那东西是什么,它吸收了这种武器的原理。”

回望着他,一言不发,他知道,那天晚上在水族馆里他对她说的每一个字,她都听进去了。

“不管里面那东西是什么。”星野慢慢重复了一遍。

“人类的废料。”坐在沙发上的突然接话。

大家转过头。她连头都没抬。

“你们平时只是客气,不当面这么叫罢了。没关系。我那时才十六岁。”说,“中央堡垒防空洞的空气过滤机坏了,我得了灰肺病,吸进去的全是碎砖沫。我躺在呼吸科病房里,咳出来的都是粉笔灰似的东西。是亲自来看我的。她身上有干净衣服的香味,手里端着漆碗,里面是切好的梨。”她嘴角扯了一下。“她告诉我,我的肺在做无谓的抵抗。那些灰尘不是要憋死我,它们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顿。她说,只要我签字,他们就能用那种冷光把我的胸腔重新改造一遍,我就能接着跳舞了。而且跳得比以前更好,旋转时再也不会觉得气不够用。”

她抬起手,迎着窗外的灰白光线张开五指,再放回膝盖。半秒钟后,一只淡淡的手影从空中落下,融进她真正的手里。

“我已经十一年没有真正喘过气了。”说,“我得假装肋骨在起伏,不然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,路人会回头盯着我。”

没有出声,肩膀缩了起来。

“还有别的事。”星野开口,语气少见地温和。“昨晚,在公共广播里公布了子午环那些诊所的位置。这些位置,跟你资助的诊所完全一样,。过去六个季度里,南区所有的免费诊所都在上面。”

“那些诊所是我坚持要办的。”说。

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指甲死死抠进手心,掌纹里渗出一排暗红色的小血珠。

“每次续签合同,我都坐在桌子对面,对着董事会,对着。我说,要是想让我的脸挂在三十米高的港口大楼上,你们就得在每个水淹街区建三个治疗站,给潮湿的收容所免费发雾化器。我以为我在逼他们让步,以为我在逼着他们救人。”她抬头看着凯,眼睛干涩,亮得吓人。“那根本不是诊所,对不对?那是用来筛选牲畜的圈栏。”

“是测试点。”星野没打算委婉,“他们在记录那些在收容所里熬过小型裂隙的孩子,看哪些孩子能扛住裂隙拉扯,不被撕碎。”她调出另一张图片,是一张喉部的动态扫描图:锁骨、软骨,还有锁骨窝上方那道细细的灰色蕨叶疤痕。“你的疤痕,决定了你的低音。这在你第一次扫描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。花了十六年,就为了测量你的声音如何牵动裂隙。”

“就像个音叉。”说。

没人接话。运河上,一艘柴油驳船穿过浮桥,铁桥发出沉闷的呻吟。

“她在楼下。”说,声音生硬冰冷。“那个检察官。我看见他们进来了,带着省里的警察,推车上还放着两个内衬铅板的收尸匣。那是给我准备的。”她看向。“上校,我不是什么证人,我是物证。我是用违禁军用设备制造的非法生物异常体。按照打捞法令,谁先签字,我就归谁。”

她转向凯。脸部的虚影慢了半拍才跟上。

“博士,我还能活多久?我脑子里没她的芯片了。”

凯在阳台上等时,就已经算过。“你的稳定指数现在是零点七八。”他说,“这个数字每小时都在下降零点零二。”他看出她想听得更简单点,“大概还有四十个小时。然后,你和你的虚影就会开始分离。”

“所以,我得进那个匣子了。”说。

“不行。”说。

她站起身。她个子还不到凯的肩膀,借来的外套下摆沾满运河的黑泥,一直脏到膝盖。但她站得笔直,就像站在莲花舞台上、周围围着五十只怪物时一样。

“。”说,“这事超出了边界行动司令部的管辖范围。对于这种混合体材料,司法部有优先权。”

“她不是材料。”没有提高音量。“她当时才十六岁,咳着石灰,就被他们切开了。要是想把装进匣子,她得先把我也装进去,让运河上的摄像机都拍下来:月幕传媒的头牌歌手被装在铅盒里抬走。”她盯着,毫不退缩。“他们会把她带到南京的实验室,试着制造更多像她这样的人。上校,你知道他们干得出来。你自己就是那种项目的产物。”

星野屏住呼吸。凯看着的脸,看着她眉毛里那道浅浅的旧疤。整整五秒钟,连一丝表情都没有。

“不代表南京。”终于开口。

她停顿了一下,接着说:“她查的是犯罪,不是找武器。要是把定为关键证人,交由军方保护性羁押,没有最高法院的命令,省局就动不了她。这能拖上三四个月。”

“那她的分离呢?”问凯。

“擎天-0的外骨骼里装了稳定器,用来让机甲和地面保持同步。”凯说,“可以把它拆下来,改成能戴的东西。虽然只是权宜之计,但能把她的身体和虚影强行锁在一起。”

“一条狗链。”说。她声音里又带上了那种刺人的尖锐,凯很高兴听到她恢复了这种语气。“真好。能给我弄个金的吗?好跟的耳环配成一套。”

“钛钨合金。”星野头也没抬,“重四百克。你最好乖乖戴上,不然我亲自把它打进你锁骨里。”

玻璃门滑开。站在门口,腋下夹着皮包,鞋跟沾着干透的河泥。走廊里,两名警察站在她身后,手按在武器上戒备。

“上校。”她说,“赵将军的联络官带着打捞委员会和两个收尸匣,就在南门。他声称,这栋楼里所有受过裂隙影响的资产,包括人在内,他都有管辖权。我当面宣读了他的通行记录:警报拉响时,他人还在上游四十八公里外。”她把皮包放在石板桌上,打开。“我还告诉他,根据第十二条规定,在文职地方法官联合签署收容声明之前,打捞权不成立。现在这份声明还没人签字。而且,周二早上之前,我也不打算盖这个章。”

她拿出一叠用红带子绑着的逮捕令。

“月幕传媒。螺旋基金会。一共四十六份逮捕令:执委会、应用神经学部门、市政联络处。罪名是叛国,危害城市安全,非法改造平民,还有谋杀。夜行造成的每一条人命,都会算在他们头上。”她转向。“姜小姐。国家需要你的证词。摆在你面前的每一笔拨款,你出于信任签下的每一页纸,我们都需要。”

“全都会给你的。”说,“但得留在九队。”

这才看向:破裂的丝绸,放在膝盖上的手,还有慢半拍跟上来的虚影。

“沈小姐是螺旋实验唯一的活体证人。”她说,“把她转移到民用设施,保护物证的风险太大。在初步听证会之前,她将交由林上校看管。”她合上皮包。“赵将军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能接管月幕传媒的核心数据库。上校,我的车最好能在被他发现前离开。毕竟,硬盘一小时前就被顾少校的装甲车运回基地了。”

嘴角难得扯出一丝笑意。“硬盘已经到了。”

检察官走后,穿过房间走向沙发。没有抬头,肩膀绷得紧紧的,就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。弯下腰,握住她的左手。那是带着虚影的那只手。

有那么一两秒钟,那两只手互相错位,并不重合。接着,虚影闪烁一下,收缩起来,平平稳稳地沉进的手腕,不动了。

“走吧。”说,“我们回家。”

盯着两人的手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点点头,滑下沙发扶手,任由牵着她走出去。

一直等她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才开口。

“你的模型。”她问,“能算得出武器残留的痕迹吗?”

“算不出。我的模型一直假设空间就像旧丝绸,哪里磨薄,就在哪里撕裂。”凯看着平板上那两条依旧锁在一起的波浪线。“上校,我们现在不该找哪里的布料薄。我们要找的,是子弹的弹道。”

在维修楼梯的顶端等着。这是离开套房唯一一条不用经过赵将军的通道。

他腋下夹着收好的雨伞,外套下摆沾着灰泥。这件外套肯定比凯的公寓还贵。他连装偶遇的客套都省了。

“博士。很高兴看到你安然无恙。”

“你在渥太华对我说过。”凯说,“月环一醒,大西洋联邦就知道时钟会出什么状况。”

“我是说过。”低头看着楼梯踏板上的泥沙。“我们从来没把压缩空间的公式给过。不管你信不信,我都得说明这一点。但是,战后螺旋基金会到处找钱时,联邦的一些部门觉得,让他们在国外的地盘上做这些实验,是个稳妥的办法。我们需要那些数据。我们想看看,那种场域碰上一座活生生的城市,会变成什么样。”他的语气依然那么随和,就像在渥太华的走廊里一样。“凯,我们看了你的开普勒号记录。我们看着你把那道疤痕画进地图。”

“所以你们就任由他们继续干下去。”

“大洋那边,没人有胆子自己去碰那团火。”他戴着手套的两根手指在黄铜栏杆上敲了敲。“半小时前,收到了波士顿那些出资账户的记录。我觉得,趁我们办公室还没决定封锁消息,她应该拿到这些东西。”

他没再回头,顺着楼梯走进灰白的光线中。无论当时还是事后,凯都说不清:自己刚才看到的,到底是个在忏悔的人,还是个在下注的人。

司法处附属楼的地下停车场夜里进了水。这会儿水退了,水泥地还是湿漉漉的,透着一股河水腥气。站在坡道旁第三根柱子后面,警戒着一场他极不赞同的接头。他默默清点出口:两条车道,一个楼梯间,一部坏掉的货梯。十四辆车。其中一辆是的黑色轿车。引擎没熄火,后车门开着,这位检察官就站在车门夹角里,手扶着车门框。

“他迟到了四分钟。”她说。

“演员嘛。”说。

晚上九点,从公用电话亭打到她的办公室,指名要找她。他说自己手里有纸质账本,是诊所地下室的接收记录,上面有孩子们的名字和转移凭证。其中二十八份,还有他自己的签名。他会亲自送来,但他绝不走正门。

到了四分四十秒,楼梯间的门开了。他一个人走出来。他穿着借来的雨衣,戴着兜帽,双臂把一个塑料布裹着的包袱死死抱在胸前。兜帽下,那张脸依然是港口大屏幕上那张脸,只是看着非常疲惫。他径直朝敞开的车门走去。

下行坡道顶端突然亮起车灯。

已经动了。面包车还没转弯,他已经跨过空地,一把抓住的肩膀,把他拽到柱子后面。他听见身后的短促严厉地喊了一声。面包车开着大灯全速冲下坡道,横着停在车道上。侧门开了,跳下来两个人。一个拿着带长消音器的手枪。另一个手里拿着个短粗的家伙,一眼就看出那东西不对劲。

“躲我后面。”说,“抱紧账本。”

“这可是保命的东西。”说。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音调依然拿捏得完美无缺。

第一枪打在柱子上,离的耳朵只有一巴掌宽,水泥碎屑溅了他一脸。他左臂横在胸前,把人死死按在柱子上,右手掏出配枪探出边缘。两个人。两盏大灯。车灯是个麻烦;他们正对着强光,而那两个人没有。一枪打爆左边大灯,又一枪打爆右边。车道瞬间暗下来,只剩下车厢里的灯光和身后的车灯。突如其来的黑暗中,能看清那两个人,对方却看不见他。

拿着短粗武器的那个人开火了。一团散发着甜味的白色气体在柱子旁炸开。咳起来。感觉袖子被扯了一下。发出一声短促惊愕的闷哼,整个人瘫软在他身上。

对着拿手枪那人的躯干连开两枪。那人一屁股跌坐在面包车旁。另一个扔下毒气枪,掉头就往坡道上跑。没追,他必须护住身边的人。

“。”

“我觉得,”的语气异常平静,“我的胳膊中枪了。”他用另一只手把包袱死死抱在胸前。塑料布上沾了血。“我没让它掉在地上。”

“很好。走。”

搂着他,穿过渐渐散去的毒气,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敞开的门旁。从头到尾,站在车门夹角里,一寸都没挪过。她先从手里接过账本,然后帮着,把人扶进后座。

“去北门。”她对司机说,“然后去部队医院。”

坐进副驾驶。从后视镜里,他看到仰头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平放在账本上。那是他坚持要拿着,才放回去的。

“算一个。”自言自语了一句。车子顺着坡道开上地面,驶入雨中。

凯花了三个星期,才教会MECN-7型机器去搜寻那些旧武器留下的痕迹。程序运行后的第二天早上,系统给出了一个地址。

地点在旧宝安的淹没区。战争期间,海水漫过那里的堤坝,就再也没退去。那个地方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信号,就像有人长时间低功率开着一台小机器。晨光初露时,带着凯和八名行动队员,开着一艘船驶进去,穿行在那些淹到二楼的屋顶之间。

那是一间老茶馆,海水正拍打着门槛。第一个进去。凯听见她停下脚步。

坐在干爽的二楼楼梯口。她在一张桌子旁,穿着那件绣着仙鹤的外套。椅子旁的地板上放着一个黄铜小圆环。圆环发出低微的嗡嗡声,把海水挡在楼梯最下面。野营炉上的水壶正烧着水。桌上有两个杯子,她已经把两个杯子都倒满了。

“上校。”她说,“博士。我以为你们第十天就会来。看来你的模型没传说中那么快。”她端起杯子。“能让我喝完吗?”

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放下卡宾枪,退后一步靠在墙上,静静等着。楼梯上的队员们也跟在后面等着。

不慌不忙地喝完茶。杯子空了。她把杯子放下,站起身,伸出双手。扣上手铐时,发辫上的铃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她在两名队员的押送下走下楼梯,上了船。她坐得笔挺,坐在船头,望着淹没屋顶的灰白大海,一次也没有回头看那间茶馆。

茶馆的桌子上,第二杯茶还是满的,正在一点点变凉。

Fin du chapitre 16

折叠黎明

14 min · 17 sur 28

Ils viennent de le vivre. Posez-leur la question.

Jusqu’au ch. 16

Parler aux personnages nécessite JavaScript.

Suite · Chapitre 17 · 17 min

月幕审判

““法庭缝合不了撕破的布,它只能量量裂口有多大。””

Chapitre précéde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