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率归零 13 · 初生者
剩余 15 分钟 · 第 14 章,共 28 章
Haeun and Kai on an old stone footbridge under a paper lantern, violet rings pulsing in the canal below.
依据本章内容绘制

第十三章

初生者

  • 沙井运河区、月幕诊所与九队基地,龙湾
  • 2128年2月,正午至午夜后
  • 紧张,压抑,紧迫
  • 本章出场: 凯·诺伊曼 · 林月岚 · 夏恩 · 星野瑞希
空间不会悄无声息地崩坏。在彻底裂开前,它会发出轻响,像沾水的手指擦过冰冷的玻璃。小动物总是最先听见这动静。
出自《九队外勤手册:事件前兆》,2124年

到了中午,沙井运河区的野猫全退到了三个街区外,再也不肯往前走一步。它们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,在瓦房屋檐上排成四排,尾巴盘在脚边。猫的瞳孔放大,死死盯着下面的街道。没有一只猫炸毛,也没有一只猫敢越界。

自天亮起,这片区域异常频发,便派凯来勘察。凯站在群猫划出的边界上,看着界内四十步远的水坑。那本是面馆推车漏进下水道的脏水,现在却悬在离地三毫米的半空,成了一片浅浅的水洼。水洼正嗡嗡震动,共振让凯的后槽牙隐隐发麻。跪在水坑边,手里拿着滴管,试图从水洼底部提取样本,嘴里用日语低声念叨着。

“它不想过来。”她换成英语,满脸兴奋,“凯,这东西还挑食。”

“别用手碰。”

“我是专业的。”她头也没抬,“起码大部分时候是。”

靠在两人身后的护栏上,啃着一串烤鱿鱼。他左胳膊用吊带挂着,吊带被运河的水雾洇得灰扑扑的。从下电车开始,他的嘴就没停过。“我奶奶对这种事有句老话。”他说,“要是大地梦见铁,死人就该买鞋了。每次潮水不对劲,她都要在门槛上撒盐。”

“撒盐可堵不住裂隙,。”

“我也没说能堵住。我的意思是,在你们搞出那些数学公式前,老百姓早就知道这些怪事叫什么了。”他用竹签指了指一条小巷。“看那儿,当铺旁边。”

滴水的遮阳篷下,两个送货员正在抽烟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墙上。高个子男人抬手抽烟,墙上的影子却慢了半拍。不仅迟滞,影子的边缘也变得异常:本该模糊的轮廓,此刻却如梳齿般参差不齐。凯拨下单片眼镜的琥珀色滤镜,看了看读数。这里的稳定指数比正常值低了几个百分点。降幅微小,城市警报系统无法察觉,但对猫来说已经足够明显。

“天亮到现在,一共报了六起。”说着,带他们走到街角的一家裁缝铺。

老裁缝坐在门口,膝盖上放着针线包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一根针,松开手。针落得很慢,斜斜坠下,最后扎在门框上,落点比垂直位置向北偏离了一掌宽。老裁缝看了凯一眼。在龙湾,每当出现这种异常,老百姓看边界行动司令部的人都是这种眼神。接着,他转身回屋。

“还有第四街。”说,“月幕传媒的疗养院。半夜到天亮,空了十二张病床。心电监护仪上的心跳,三秒内从一分钟八十掉到了零。没有警报响,也没有门开过。护工说床单还是热的。市政那边的记录写的是‘行政转院’。”

“搞行政转院,怎么可能不发新闻稿,不带上摄像团队?”凯说。

“所以上校才让你出来看看。还让我跟着你。”把竹签扔进垃圾桶。“顺便说一句,她就在莲花公园的步行桥那边。她正给社区中心的孩子送饼干。免得你一会儿装傻,先给你透个底。”

凯的外套口袋里装着那份名单。那是从子午环的档案里打印出来的一页纸,折了四折。上面写着:*西塔批次。实验体09号:姜。状态:稳定,暂缓诱导。*在武器库时,警告过他。一旦月幕传媒知道九队掌握了这份文件,天亮前相关的原始档案就会灰飞烟灭。绝不会让他拿这份文件去跟姜小姐对质,那无异于向对方亮出底牌。

但他还是去了那座桥。

这是一座老旧的石桥,横跨在黑漆漆的河水上。桥栏最高处挂着一盏纸灯笼。站在灯笼下,双手插在深色羊毛大衣的口袋里。坐在桥那头的矮墙上,脚上的厚底靴一晃一晃。凯一路走上桥,就一路死死盯着他。

桥下的水面上,一圈圈紫色的光环亮起,变大,然后消失。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

“孩子们跟我说,喷泉里的鱼在倒着游。”凯还没走近,就开口了,“我以为他们在胡说。过去一看,是真的。”

“这地方的空间有点倾斜了。”凯说,“只有一点点。但足以让鲤鱼分不清哪边是上。”他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。“。”

“叫我。”她说,“在外面就叫这个。”

凯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,举在她面前,让她不用接也能看清。她看了两遍。头顶的灯笼在风中微微转动,光影在她脸上扫过。凯看着她,看着她极力想否认眼前的现实。
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
“从写这份文件的人那里。你的名字在月幕的实验名单上,还有另外十一个人。昨晚第四街空了十二张病床。你周二刚去看过他们。”

“对,带着热汤和摄像团队去的。新九龙那次裂隙爆发,毒雾伤了他们的肺。月幕出钱给他们治病。”她把纸推回给凯。“靠呼吸机续命的人脸色当然苍白,凯。这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
“真伟大。”从矮墙上跳下来。她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大步走上桥。“教授拿了张破名单就来兴师问罪。当初你们边界行动司令部连艘运水船都不肯派,是把三千人从潮水避难所里救出来的。过滤器是她买的,呼吸机也是她买的。现在不过是把十二个病人转到上游的临终关怀医院,军方倒开始跑到化妆间外头来查岗了。”

“我没有指控任何人。”凯说。

“可你手里拿着写了她名字的纸。”

“。”喊了一声。

“不,我受够了。”的眼睛亮得吓人。她的目光在凯、桥下刚跟上来的和星野,还有水面之间来回扫视。“你们这些人,带着那些仪器从蒙特利尔空降过来,就认定凡是没按你们的规矩活下来的人,都有罪。”

凯的眼睛一直看着。“他们给你做的那些检查。从你十岁起,每三个月一次。有没有人告诉过你,他们到底在测什么?”

“测我的健康状况。”

“测你的疤。”

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半,伸向脖子,接着停住,又缩了回去。“在釜山出事后,是把我从难民棚里接出来的。那时候我穷得只剩下一件应急雨衣。”她的声音变得非常平稳,“她给我唱我妈妈过去唱的歌,哄我睡觉。她在下城区建了音乐学校。而你,带着笔记本和手下跑来,看着那些拼了命活过二十年的人,就断定他们身上一定装着什么机器零件。你看谁都像机器,因为你眼里只有那些冷冰冰的齿轮。”

“我没说她是恶人。”凯说,“我觉得她大概真心以为自己在拯救你们。可这才是最危险的。”

“闭嘴。”朝他猛跨了两步。

灯笼就在身后,她往前走,地上的影子本该跟着她一起移动。可是影子没动。那团黑乎乎的影子留在两米开外,僵滞在原地。

凯看见了。也看见了,他那只没受伤的手立刻摸向枪套。发现他们看见了。她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,只剩下恐惧,如同秘密被当场撞破的恐惧。她猛地缩回肩膀。伴随着一声撕纸般的轻响,那团影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滑过,死死贴回她的脚跟。

一直没低头看。她只是看着凯。的手死死抓住的袖子,把羊毛大衣都抓皱了。

“我们走。”说。她声音里的嚣张劲全没了。“。排练去了。”

“,等等。”看了看朋友的脸,又回头看向凯。无论她在脸上看到了什么,都只让她对凯更加愤怒。“别去招惹诊所,凯。要是你毁了下城区唯一愿意伸出援手的人,这里没人会感激你的数学模型。他们只会把你贴在桥上的传感器烧个精光。”

她拉着,走下桥对面的台阶,走进鱼摊的雾气和油烟里,消失不见了。

已经跪在刚才停下的地方。她先用两根手指按了按石板,接着把整个手掌贴上去,飞快地缩了回来。

“石头是冷的。”她说,“不是冬天那种冷,是热量被抽干的冷。”她抬头看着凯,眼镜边缘起了雾,脸上难得地没了兴奋。“四百毫秒,凯。至少。她的影子比她慢了将近半秒。”

“她也是他们的人。”小声说,“就是你文件上的那种实验体。”

“她不是什么实验体。”凯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折断了。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写字。“她吓坏了。”

在月幕传媒排练室楼下两层,这间私人诊所安静极了,甚至能听见楼上舞蹈队数节拍的声音。

他穿着排练用的丝绸衬衫,站在三号恢复室的玻璃观察窗前,双手扶着铜栏杆。站在他旁边,靴子上还沾着运河的烂泥。她刚从街上走进来,一言不发地挽住他的胳膊,把他带到了这儿。路上遇到的两名护士识趣地没敢问这位男主演要去哪儿。他便任由她拉着。这是他那天做的第一件蠢事。

玻璃对面,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靠在倾斜的病床上。他手腕上缠着新九龙避难所的橙色登记带,为了防止滑落,带子折叠起来用胶布贴着。男孩手臂上方的点滴不对劲。盐水在滴管里聚成小水珠,悬空震颤了三分之一秒,才骤然坠落。

“他妈妈在避难所签了同意书。”说。他发现自己又不自觉地用上了播音时那种温暖的声线。“官方说法是,治疗硫磺毒雾造成的肺部损伤。慈善晚宴的通稿就是这么写的。我亲自念的。念了两遍,因为第一条拍的时候我额头上有反光。”

“看他的手。”说。

男孩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塑料星际飞船玩具。他的手在离玩具左边八厘米的空气里抓了一把,握成拳头。零点四秒后,那个玩具自行翘起起落架,无人触碰便飞离了桌面,划过半空,落进他的手心。

“他抓偏了。”说。

“他没抓偏。”说,“是这个房间偏了。”她一直看着那个男孩,没看。“他们两天前给他做了手术。告诉他妈妈那是吸入治疗。他的肺确实不会再出血了。但他余生的触觉,都将永远慢上半拍。”

这才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她。在舞台上,他从没这样看过她,编舞老师要求他只把她当作地板上的走位标记。在诊所惨白的灯光下,她脸颊的轮廓有些重影。就像套印偏了半毫米的图案,边缘在微微闪动。

“他们给我做血管分流手术时,就握着我的手,莲。”说,“她告诉我,我会成为第一座桥。天空裂开时,所有适应不了新空气的人都会窒息,而我将带领他们穿过去。她给我喝蜂蜜茶。我的血液像碎玻璃一样在血管里扎人时,她帮我擦汗。”她把一根手指按在玻璃窗上。玻璃上没有留下指纹。“那个男孩谁也带不了。六个月后,要是那台机器启动,他就会变成一个锚点。就是用来固定空间的钉子,死死钉住,防止折叠的空间弹回去。这就是我们站在广告牌上推销的勾当。端着救济汤,笑得一脸灿烂。”

的衣领上别着一枚子午环的银色胸针,形状是一弯新月折叠成一个零。他摸了摸它。边缘的锐角扎进大拇指肚,他没有把手拿开,也没有摘下胸针。

“她告诉我们,这是在救人。”他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说。

“她真心这么觉得。”说,“这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
“别看她的脸。”星野说,“你一观察表情,思维就会偏向人类学,但我这里不需要那一套。看显微镜切片。”

他们正在九队的隔离实验室里。巡逻队在下水道里发现了一个女人。凯俯身凑到星野的显微镜前。玻璃载玻片上,女人的红细胞本该朝一个方向流动,现在却像受惊的鸟群,在原地挤成一团打转。一个白细胞飘进缝隙,撞上玻璃上的微小凸起。它没有绕过去。在几分之一秒内,它分裂成两个,边缘清晰地并排挤在一起。随后,又融为一体。

“她的核心体温是三十四点二度。”星野坐在圆凳上转过身,“但皮肤温度却有四十一度。她没发烧,凯。她的热量正在流失,流进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地方。这太不可思议了,诡异得让我反胃。”

病人穿着市医院的绿色病号服,坐在检查台上,双脚交叉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。她手腕上的纸带写着唐修。两小时前,巡逻队在第四街地下的溢流排水沟里发现了她。她就那么平静地坐在八厘米深的臭水里。她大概四十岁。黑眼球周围有一圈浑浊的白环,那是长时间毫无防护地待在裂隙边缘留下的疤。

凯单膝跪地,平视着她。“唐女士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
她转过头,动作平滑得不可思议。“这房间很吵。”她说。

“除了排风扇,这里什么机器都没开。”站在门口说。

“不是那个声音。”她抬起右手。指关节处的皮肤变得像玻璃一样半透明,凯甚至能看清里面的肌腱,底下完全没有血色。“是水泥地底下的水流声。它一直在问我,想变成什么形状。”

“谁在第四街给你做的治疗?”凯问。

“那个端茶的漂亮女士。”她和蔼地冲他笑了笑,“她说我的肺太小了,受不了要变的天气。”

星野拿扫描仪在女人胸前扫过。屏幕上,在她的心跳波形下方,出现了第二道断断续续的波纹。星野调出一段旧录音,那是在穹顶体育馆废墟里录下的频段,然后把两根线重叠在一起。

“节奏一模一样。”星野轻声说,“完全一致。有人在将人体的频率调整得与裂隙空间一致。她是个融合体,凯。一个被改造过、半个身子活在裂隙里的人。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手术台上看到活的。”

“就像那个舞者。”说。

“不一样。很稳定。她的身体是完整的,只是时间慢了半拍。这个女人是早期的尝试。”星野看着唐修,用手背推了推眼镜。“是个半成品。”

气闸门嘶嘶作响。夹着平板电脑走进来,肩膀上沾着雨水。除此之外,她依然保持着一丝不苟的干练。

“你还有五分钟。”她说,“四十分钟前,第四街中心向法院递了诉状,要接她回去。月幕的首席律师签的字。上面说,九队绑架了一个正在合法接受裂隙伤残治疗的穷苦病人。月幕手里有东方联盟2124年11月批的实验许可。顺便一提,签字的那位部长三周后就在大鹏湾溺亡了,当时他正乘坐游轮,而且天气晴朗。”她把平板放在实验台上。“从法律上看,他们手续齐全。如果我今晚拿着星野博士的切片去找法官,他只会把这当成两家科研机构在抢项目,不出一小时,就会把人送回月幕。”

“她必须隔离,还得大量打生理盐水。”凯说,“要是离开这个实验室,她活不过三天。”

“那就给我点法官没法当成‘科研纠纷’的铁证。”瞥了唐修一眼,马上移开视线。“我知道月幕在开诊所。我也相信他们干的正是你说的那些事。但我能证明的,只是一个有许可的机构治死了几个病人。我需要的是证据:他们的动机,机器藏在哪儿,以及把这些病床和那些街道联系起来的数据。”她转头看向凯。“你今天见过姜小姐了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我们的时间比我以为的还要少。”她拿起平板电脑,“博士,你用数据证明了新河市的危机。现在,证明这个。趁这座城市还没在她的谎言和你的数据之间做出选择。”

晚上六点,凯站在洪水警戒线以下三层的指挥室里。外面已经是狂风暴雨,在这里,只能感觉到地板在微微震动。他把平板电脑连上地图桌,龙湾的全貌投影出来:午夜以来的所有异常事件显示,十八个小时内,下城区密密麻麻亮起了几百道代表危险的琥珀色光柱。

“每一个光柱,都代表地层里的一个薄弱点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两根手指在地图上一划。光柱熄灭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紫色的细线网。这些线顺着街道,沿着排水渠,穿过老下水道的干管,最后连上了月幕传媒名下的十七栋大楼的地基。“这些不是裂缝。是缝合线。”

从身后探出头来。“说明白点。”

“有人在逐步拉低稳定指数,并且是在二十个地点同时进行。”凯说,“这点降幅不足以撕开任何裂隙。但刚好能让整个盆地的地基变软。”

“就像个干船坞。”坐在控制台前,头也没回地说,“假设你想把一艘吃水十二米的船开进只有八米深的水道。你不会等涨大潮。你会自己慢慢往盆地里注水,慢到没人发现水位在上涨。”她敲了一下键盘。地图上,那些紫色的线像铁屑遇到磁铁一样往中间收缩,在市中心汇成了一个又粗又亮的光结。“然后,你就在这里开闸。”

“市民中心。”说。

“的演唱会。”凯说,“还有七天。”

“离演唱会开场还有六天零两个小时。”手里拿着写字板,正在记录。“场馆里有四千个座位。运河两岸看花灯的还有几万人。她唱过新年广播,到时候全城所有的屏幕都会转播她的画面。”他抬起头。“那个舞者呢?”

“她走路时,影子落在后面。”站在门口的说,“我亲眼看见的。星野摸了她站过的地方,石头是冰的。”

好一会儿没说话。她盯着地图上市民中心上方的那个光结,光芒映白了她眉骨上的伤疤。

“你的那套原型机。”她说,“擎天-0。能动吗?”

“髋关节裂了。”凯说,“给它打了夹板。要是功率超过百分之七十,左腿就会锁死。”

“能走吗?”

他想起那个按照自己尺寸切割的驾驶舱,想起站在机器前对她的承诺。

“能走。”凯说。

“那就保证它能跑起来。”她转过身,重新看着地图。地图桌的光芒下,住着三百万人口。他们正在罐头厂上夜班,在避难所里炸葱花,在楼道里喊孩子回家吃晚饭。“这座城市还不知道自己快淹死了。”说,“别让水泵停了。”

过了半夜,雨下大了。凯站在检修屋顶的矮墙边,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看着雨点砸在沙井运河黑漆漆的水面上。

从舱门钻上来,递给他一杯菊苣咖啡。她太阳穴上还蹭着一块机油。“一百架花灯无人机。”她说,“有四架被我拆了重组了两次。要是再弄坏一架,下一批你就自己焊。你的焊接手艺,就跟典型的物理学家一样糙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她不会听你的,凯。”

凯不用问也知道她指的是谁。“她必须听。如果十五号那天她走上舞台,她就是导火索。他们从她十岁起就在测她的疤。”

“老百姓不会因为一个从北方协约来的人拿出一张异常图表,就抛弃他们的救星。”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,“把一个女孩从难民营里拉出来,给了她一个麦克风,让一整座城市每天早晨都在她的歌声中醒来。而你,拿着一份预测报告跑来,告诉她这个避风港其实是个断头台。她宁愿死在那个舞台上,也不会信你。”

“那她就会死在上面。盆地里的一半人都会陪葬。”

“只要机甲撑得住就不会。”她侧过头看着他,“我在髋部安全带里加了一条备用电源线。这能给你争取十五分钟,之后机甲就会过热。十五分钟后,要是空间折叠的方向不对,你就会变成星野实验室里那个女人的样子。同时身处两地,却在哪边都无法呼吸。”

“我已经同时在两个地方待过了。”凯说。

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在月环上。”他能感觉到手掌下的心跳,保持着那种空洞的、借来的节奏。自从逃离三号舱后,这心跳就再也没变过。“我的一部分,永远留在了那个气闸舱里。”

她没有回答。她喝着菊苣咖啡,望向北边。月幕传媒的三百米高塔耸立在雨中,被蓝色的全息光芒包裹着,向所有人许诺庇护,许诺一个没有悲伤的早晨。

矮墙下方的运河里,水面上的油污不再绕着桥墩打转。它们被拉成一条条笔直的银线,平行排列,间距相等。每一条线,都穿过黑漆漆的水面,笔直地指向第四街诊所的地基。

第 13 章完

初生者

15 分钟 · 第 14 章,共 28 章

他们刚刚经历了这一切,不妨问问他们。

截至第 1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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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鬼夜行

““一座城市,就是四百万个时钟达成的一场共识。一旦共识瓦解,石头就会记起:它们本来就没有义务非要绑在一起。”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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