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率归零 07 · 穹顶蜂巢
剩余 13 分钟 · 第 8 章,共 28 章
High in the stadium stands, Gu Yichen, Mizuki and a wounded Bo Han watch the hive spiral across the pitch below.
依据本章内容绘制

第七章

穹顶蜂巢

  • 维修通道,龙湾旧工体
  • 2127年11月,14:12
  • 紧绷,绝望
  • 本章出场: 顾亦尘 · 星野瑞希 · 托马什·瓦莱 · 柏寒
“在低危裂隙中,空间不会坍塌,而是向内挤压。置身其中的人会发现,世上仅存的直线,就是通向深渊的那一条。”
出自《九队外勤手册:低危入侵战术准则》(边界行动司令部,2124年)

现场控制台的表盘上,读数停在0.982。

这就是旧工体周围废弃街区的稳定指数。读数越接近1越安全。少校带着队伍,站在雨中的警戒线外。按边界行动司令部的标准,读数高于0.95只算轻微渗漏:地上有点积水,指南针微晃,回去花三个小时填事故报告。这类裂隙最为平静。执行过无数次此类任务,每次出来,顶多湿了靴子。

今天早上,他把写在白板上的留言看了三遍。旧工体。十年前的旧裂隙尚未散尽。建议等二次复核后再进。 留言工整,语气客气。只有不必亲自向区里解释的人,才会仅凭对曲线的一丝直觉,就写下这种建议推迟勘测的留言。上校人在日内瓦。勘测任务还挂在清单上。更何况,表盘读数是0.982。

“进去扫十分钟。”收紧战术背带,“星野博士取土样。打地震监测钉。争取在的红烧肉凉透前撤出来。”

“少校,红烧肉不会凉。”在卡车车厢深处说,“只会结成油块。要是晚了,我从你的津贴里扣饭钱。”

盯着扫描仪,没有抬头。雨水顺着兜帽流到玻璃屏幕上,她用拇指抹掉,皱起眉头。“这里的空间太平了。”她说,“平得像耙过的碎石地。像有人专门打理过。”

“大自然就喜欢平整的东西。”从架子上拽下两个无线电背包,“比如桌面,比如地平线,再比如司令部砍掉加班费时,我电脑屏幕上那条死气沉沉的直线。”

“出发。”说。

下午两点十二分,他们跨过黄色警戒线。清点完人数,带领四人小队越过边界。

越过边界时,没有闪光。城市的噪音戛然而止。隔着三个街区的驳船声、水泵声、航道声统统消失。就像走进一间屋子,身后的门突然关上,自己却毫无察觉。最先觉得后槽牙发酸,像咬到了锡纸,紧接着浑身泛起一阵冷意。

“已越过边界。”对着喉震式麦克风说,“基地,这里是九队二组。测试信号。”

耳机里传来一阵干涩的轻响,像指甲刮过玻璃,随后便是一片死寂。

“?”

用掌根拍了拍手腕上的设备。“信号断了。不是减弱,是彻底消失。读数零点九八的地方,不该出这种事。”

“回头能看到人吗?”

转身,指了指来时的方向。顺着看过去。身后四十米外的警戒线旁,哨兵靠在卡车上,嘴里叼着一根牙签。

“我连他剔牙都看得一清二楚。”说,“无线电却觉得他在火星上。”

站在原地,停了三秒。剧烈的裂隙固然危险,但至少表现得直截了当:它会把水泥块掀到半空,让所有频道的无线电发出刺耳噪音。他不喜欢这种悄无声息的裂隙。仪表读数毫无变化,无线电却被直接掐断。

“,断后。星野,盯着表盘。要是读数掉了零点零五,我们就退出去。”

“是,少校。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
这片街区位于填海造陆区南侧,建于六十年前,在防洪堤挡住南海前就已落成。后来海水漫过大堤,这里便废弃了。褪色的绿瓷砖贴在混凝土大楼上,废弃的空调外机挂在支架上摇摇欲坠,底层淤泥一直堆到窗台。雨水从海湾方向斜打过来,砸在瓷砖上噼啪作响。

地上的垃圾却显得异常。

人员撤离后的街道通常一片狼藉:散落的衣物、木箱、孤零零的鞋子,以及破碎的日用品。可这条街却像被人刻意收拾过。碎瓦片沿着排水沟排成一排,按大小分类,从大到小,尖头全都朝南。碎玻璃被扫到下水道栅栏周围,堆成一个个整齐的月牙。

蹲在路肩边,探测棒悬在沥青路面上方五厘米处,没有触地。“看这水。”她说,“水没有聚成水洼,而是顺着应力线流动。那是空间被挤压出来的折痕,不是石面上的印记。每隔一点六米就有一道。”她隔着沾满雨水的眼镜抬头看,“像肋骨一样。”

街道向左拐弯。过了一分钟,又向左拐了一次。

看了看指南针。指针稳稳指着北。太阳躲在云层后面,透出一抹苍白的微光,此刻还在他们身后。连续转两次弯之前,太阳就在那个位置。

“我们没转弯。”他说。

“是路带着我们转了。”说,“少校,回头看。”

回过头。身后的中央大道,根本没有通往警戒线和卡车。就在三十步开外,路面平滑向上弯曲,变成一堵直插进雨里的灰色混凝土高墙:那是旧工体的外围看台。他们没爬斜坡,也没过检票口。此刻,他们就站在体育馆的入口大厅里。头顶是支撑北看台的巨大倾斜扶壁,空气里全是湿石灰和陈年死水的霉味。

“读数。”说。

“零点九八二。”重新测了一次,结果一样,绿灯长亮。“而且前面弯道的读数是零。少校,这不可能。如果空间发生折叠,我们穿过去时,读数早就超出量程了。”

“那就是仪器测不出来。测不出,不代表不可能。”说,“,找条出路。”

走到最近的消防门前。那是一扇钢门,红丹漆被海风吹起了泡。他把撬棍塞进门缝,靴子抵住门框,用力一压。门开了,发出一阵缓慢的撕裂声,如同撕开湿透的厚纸板。门后根本没有维修通道。四米外,赫然立着另一座倾斜二十度的扶壁,和身旁的那座一模一样。就连底座上喷的黄色巡检编号都丝毫不差:2098。

“这是一个死循环。”低声说。

举起拳头示意安静。所有人都听到了声音。

声音是从通向下层看台的通道深处传来的。听到声音前,他们先从靴底感觉到了震动。那是人群的声音。仿佛三万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,如同球赛到了紧要关头,整个体育馆屏息凝神。里面还夹杂着广播喇叭的电流声,可那些设备已经坏了二十年了。

“……欢迎来到市……”那个声音拖得很长,含混不清,“……四分之一决赛……现在时间是……二十六点十三分……”

带头走进了通道。

体育馆里,是黑夜。

外界明明是下午两点一刻,旧工体上空的天色却一片漆黑,大雨如瀑布般横扫而过。南塔上还亮着一盏探照灯,那是四十盏灯里唯一亮着的一盏。惨白的灯光斜打在上层看台上,照亮了雨丝和断裂的悬臂屋顶。生锈的钢筋在黑暗中弯曲,像断裂的肋骨,又像死鲸的骨架。球场对面,塌下来的桁架上挂着四面计分板,散发着粉笔灰一样的冷紫光,照不出任何影子。上面的数字疯狂跳动,根本找不出规律:88:14,然后是88:13,接着是94:02,接着是一排零,最后又变回88:14。

足球场上积着一层海水。水面上,是那个巢穴。

从通道顶端看下去,水面像浮着一层机油,正随波起伏。把步枪瞄准镜贴到眼前,放大到四倍。机油散开了,变成密密麻麻的躯体,成千上万。它们通体灰色,身躯呈节状,体型如大型犬,没有头颅。它们靠着几根带关节的细长步足在淤泥中爬行,背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。每动一下,裂缝里就闪过一道紫光。它们正围成一圈圈转动。最外圈顺时针走,队伍足有二十只并排那么宽,拖着灰色的线缆,像剥了皮的海底电缆。里面那圈反方向走,把线缆编成网格。网的中央立着一个四米宽的穹顶,正缓慢而沉重地起伏,像在呼吸。

一只手死死抓着栏杆,连记录都顾不上了。

“这是个蜂巢。”她说,“成千上万只在执行同一个计划。顾少校,这是个生态系统。”

“我只想知道,给它们两枪能不能让它们停下。”说。

“它们不是在进食,而是在建造。”她指着下层看台的墙面。移动瞄准镜。混凝土上打穿了成千上万个洞,排成整齐的网格。每个洞大约八厘米宽,一根细细的灰色丝线从洞里探出来,随风摇晃。计分板上的数字每跳一次,体育馆里的所有丝线就同时向西猛地偏转五度。

“它们在利用这个碗一样的场地。”说,“利用这个形状。这是个巨大的接收天线。”

“……第三区打进第二球……”死掉的喇叭里传来声音,“……请坐在您的……”

足球场上,最外圈的怪物速度翻了一倍。背甲缝隙里的光,已经从紫色变成了白色。

“撤。”说,“顺通道原路退回去。门要是打不开,我们就炸开外墙。”

“少校。”喊了一声。他一动没动。

回过头。他们上来的通道被封死了。一堵灰色的树脂墙自下而上封死了整个通道。墙面如同菌褶,半透明的材质甚至能透出对面扶壁的影子。没有任何人工浇筑的痕迹。就在他们盯着球场时,它凭空生长了出来。

抬手朝墙中央打了三发穿甲弹。枪声在通道里震耳欲聋。子弹钻进树脂墙,仅仅深入五厘米便停滞不前。每一颗都被压成圆片,像掉进清澈蜂蜜里的硬币一样悬在里面。树脂墙发出一阵轻微的湿软声,开始在子弹周围向内收缩、闭合。

“它吸收了子弹的冲击力,扭曲了周围的空间。”说。她呼出的气在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雾。“顾少校,你这是在给它喂食。”

身后,那不存在的人群停止了呼吸。

随之而来的死寂,仿佛屋里所有的活物突然同时转头看向门口。慢慢转身。球场上的圆圈停转了。水面上,所有灰色的躯体都立在细长的腿上,一动不动。背上的裂缝,全都死死盯着上方的北看台。

“防御阵型。”说,“背靠树脂墙。星野站中间。,打开紧急信标,全频段广播。协约国、联盟、民用频道。能连上气象局的频道也带上。”

“正在发送。”过了一会儿,说。他的手在抖,但声音很稳。“信号撞到边界内侧,直接弹回来了。我们被彻底封锁在里面了。发出的信号只有我们自己能听见。”

把防暴盾重重砸在看台上,固定锚砰的一声咬进混凝土。接着,他给霰弹枪上了膛。

球场上传来一阵干涩的沙沙声,仿佛无数枯叶被拖过石板路。紧接着,那些躯体涌上看台。

它们五十只一队,排成楔形冲上楼梯,翻过座椅。又快又密,每一队的动作都和相邻的队伍一模一样。用训练时那种毫无感情的声音报出距离:“八十米。七十米。六十米。”

“星野,它们用什么看东西?”问。

“背上那些裂缝。”她缩在盾牌后面,把背包死死抱在胸前,“它们在感知空间弯曲的程度。它们看不见我们的身体。它们看到的,是我们的质量在空间中造成的凹陷。”

“,左边那队。听我口令。开火。”

霰弹枪连响三声。飞镖弹撕碎了领头怪物的长腿。它们滚下台阶,无声挣扎,漏出蓝光。蓝光流到混凝土上,混凝土立刻变白,塌成粉末。两发一组,精准射击怪物甲壳之间的关节。每一枪击中,都发出击打生铁般的当当声。每倒下一个,就有两个从它身上踩过去。

“它们在赶着我们走。”说。汗水流进他下巴的伤疤里。“少校,它们没冲着我们的阵型来。它们在把我们往那扇铁门逼。”

向右看去。顺着看台往前九米,一扇铁栅栏门半开在维修猫道上。那条猫道悬在下层大厅上方,尽头死死顶着上层看台的绝壁。那是条死路。而那些怪物正沿着一排排座椅铺下蓝色的火焰,一排接一排,封死了所有退路,只留出一条通向那扇门的通道。

他们只有四个人,出路也只有一条。

“退进门里。,炸门框。”

他们按顺序退入门后:星野、、。走在最后。他把盾牌卡在门口,用肩膀死死顶住,同时用牙齿从战术背心上咬下一块铝热剂炸膏。贴着他的耳朵开火,打掉九米外的一只怪物。六米。四米。

一根像勘测桩般锋利的节肢,穿透了盾牌的侧面,发出一声沉闷的劈砍声。它穿透了的左肩甲,直接扎进锁骨上方的肌肉里。蓝光在他下巴底下猛烈闪烁。

把枪口顶住怪物的甲壳,打光了弹匣,直到枪栓卡死在后面。怪物向内一折,顺着盾牌滑了下去,发出嘶嘶的声音。

跪在地上,右手死死捂住左肩。血从指缝间涌出来,又黑又快。但在蓝光蹭过他袖子的地方,布料干瘪成了白灰。底下的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如同冰冻多年的死肉。

“我顶住门框了。”咬着牙说,“我顶住了,少校。让博士退后。”

“闭嘴。”抓住他的战术背带,把他往后拖进门,拖上猫道。“。炸膏。”

把炸膏拍在合页上,拇指按下底火,整个人扑倒在地。铝热剂剧烈燃烧,发出白色的嘶嘶声。铁门如焊锡般熔化,淌到门槛上,凝成一团铁块。

猫道悬在下层大厅上方十五米处。身后,上层看台光秃秃的墙壁直插进雨里,足有十八米高。生锈的钢筋和旧广告牌剥落成片。前面,脚下的看台上,怪物聚集起来,停住了。它们没去撞门,而是排成一排排站在那里。背上的裂缝整齐划一地跳动着,缓慢,均匀,像在等什么。

猫道上有四个人。还是数了一遍。

剪开的上衣,正把抗菌泡沫压进伤口。可泡沫刚打进去,立刻分解成清水,顺着皮肤流走。

“那个力场残留在他的伤口里。”她说,声音开始发抖,“它没撕裂组织,它在打乱组织的排列。他的细胞已经失去了空间定位。”

“治好他。”说。

“用急救包?”她抬头看着他,眼镜歪挂在一只耳朵上,“他需要稳定力场,需要一枚锚。没有锚,这东西就会一直蔓延。”

的脸已经变成油灰一样的死灰色。他在网格地板上偏过头,看着。“少校。”他说,“红烧肉,现在绝对凉透了。”

“闭嘴,中士。”跪下来,握住没受伤的那只手。那只手冰冷,干燥。“留着力气回去写报告。”

“没人会看报告了。”说。

他屈膝靠墙坐着,大功率对讲机放在腿上。屏幕黑了,只剩一条静电脉冲在跳动,节奏跟球场上的计分板一模一样。

“烧了三部无线电。”说,“信号根本出不了这条猫道。少校,我们离世界边缘就差四十米。要是林上校在,她能用火力强行打穿那个折叠点。可林上校在日内瓦。而我们却被困在这里。”

站起身,走到栏杆边。

球场上的那个穹顶正在升高。几百只怪物拖着灰色的线缆往上爬,把它固定在生锈的球门柱上。它变成一根圆柱,越往上越窄,宛如一个直指天空的喉咙。在它上方,黑色的云层开始缓慢旋转,云层中心,正对着那个喉咙瞄准的地方。

他看了一眼袖子上的表盘。0.982。

这是见过的最可怕的数字。体育馆正在他的靴子底下分崩离析,但在东方联盟所有的仪表看来,这里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
他想起七个星期前的越秀路市场,想起那个劈成两半的肉摊砧板,还有他平板电脑上的那条线。如果当时相信仪表,他就会把手下部署在那条死线上。那天在三号湾,警报还在响,却用那种轻柔的语气对他说,口吻简直像在为坏天气道歉:模型失效,少校,不是因为不够准。而是因为它们以为,世界自己也想保持完整。 而今天早上,把白板上的留言读了三遍,核对了表盘,最终选择相信读数,带队走了进来。

因为紧握步枪,他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。

最后一个弹匣里,还剩四发子弹。的手枪里有八发。星野有一把采样刀。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。

“顾少校。”在网格地板上喊他。

“我看到了。”说。

怪物正顺着猫道下方的柱子爬上来,三四十只一批。节肢敲打在生锈的铁架上,发出一阵干脆急促的咔哒声,像一台发了疯的电报机。距离猫道底部还有六米。五米。背甲透出的蓝光在猫道底部投下闪烁的条纹。

拔出手枪,还没上膛。每一发子弹,都必须为争取两秒钟的时间。

“。”他说,“记录最后日志。”

的拇指停在毫无反应的键盘上。“正在记录,少校。”他非常轻声地说,“九队。旧工体。已确认中心节点为集体边界生物。我们……无路可退了。”

突然,体育馆上空传来一声尖啸。声音高亢悠长,像破裂的锅炉喷出蒸汽。紧接着,一声沉闷的巨响顺着猫道,直接震动了的小腿骨。

头顶高处,在破烂的屋顶与黑天交界的地方,亮起一个光点。那是金色的光,温暖,浓烈,就像窗子里透出的灯光。它如焊枪般切开大雨。紧接着,旁边又亮起一个。然后是剩下的全部:一排漂浮的圆形小灯,顺着屋顶的缺口依次降落,飞进这个巨大的碗状球场里。下方看台上的灰色怪物纷纷转过背甲,仰头望向它们。灯群之间的雨丝闪闪发亮。四周全被这清澈、倔强、属于人类的光芒照亮了。

第 07 章完

穹顶蜂巢

13 分钟 · 第 8 章,共 28 章

他们刚刚经历了这一切,不妨问问他们。

截至第 0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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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灯阵

““空间一旦彻底扭曲,就只剩下冷冰冰的算术:两个观察者都在量一米的距离,谁都没量错,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变成了无限远。”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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